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窗外初雪如碎玉般砸在青瓦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屋内炭火烧得正旺,银丝炭的红光映着四壁的金线牡丹屏风,暖意烘得人有些昏沉。傅府正厅内,祭灶的供桌上摆满了糖瓜、饴糖和清水,甜腻的气息混合着龙涎香的余韵,弥漫在空气里,黏稠得仿佛能拉丝。
薛沈氏端坐在主位下首的紫檀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只温热的定窑白瓷茶盏。她的目光并未落在丈夫傅廷璋身上,而是越过袅袅升起的香雾,静静地停在对面那个穿着素雅襦裙的身影上。那是傅婉,傅家新纳的妾室,此刻正低垂着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兰花暗绣,指尖因紧张而微微泛白。
“夫人,该祭灶了。”周嬷嬷在一旁轻声提醒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织金的大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神锐利地扫过傅婉那略显单薄的背影,似乎对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并不满意。在她看来,薛沈氏太过刻板,反倒不如这傅婉年轻鲜活,能讨孙儿欢心。
傅廷璋坐在正中,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他看似在享受天伦之乐,实则余光一直在观察两位女人的神色。他对傅婉并无多少真情,只是贪图她娘家在盐路上的势力,而对薛沈氏,则是既忌惮她的家族背景,又依赖她打理中馈的利落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薛沈氏放下茶盏,瓷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这一声不大,却像是一记警钟,让厅内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。
傅婉身子一颤,像是受惊的鹌鹑。她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红绳系着的文书。那不是寻常的家书,而是一份早已写好、盖了私章的休书——当然,这只是表象。实际上,这是她与娘家兄长合谋,企图通过伪造书信获取自由,进而另嫁他人的筹码。她本想在今夜祭灶、全家团聚之时,借着展示贤惠的机会,将这休书作为试探底线的手段,若傅廷璋接了,她便顺势退一步海阔天空;若不接,她也能借此激起丈夫的怜惜,巩固地位。
“夫君,妾身有一事相禀。”傅婉的声音娇柔婉转,带着一丝颤抖,她缓缓起身,福身行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,唯独那双眼睛闪烁不定,不敢直视傅廷璋。
薛沈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。她知道傅婉今晚要做什么,也知道那份所谓的“休书”不过是废纸一张,但更重要的是,她要利用这个时机,将傅婉推向“失仪”和“藏私”的深渊。若不在此时发作,明日傅婉便会借机向丈夫邀功,彻底稳固她在府中的地位。
“哦?”傅廷璋挑眉,放下玉扳指,身体微微前倾,“婉儿有何事,尽管说来听听。”
周嬷嬷也来了兴致,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凑:“是不是婉儿想给灶王爷上供什么新鲜玩意儿?老身倒是好奇,你这丫头能拿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傅婉心中一紧,但她强作镇定,双手捧着那卷文书,一步步走向供桌。就在她即将将文书呈上的瞬间,薛沈氏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慢着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薛沈氏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语气平淡地说道:“今日是祭灶,讲究的是诚心与洁净。婉儿身为妾室,行事当谨守本分,不可逾矩。”
傅婉一愣,随即露出委屈的神色:“夫人何出此言?妾身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薛沈氏打断了她,目光落在傅婉手中的文书上,“祭灶之礼,需先净手,再焚香,最后方可献礼。你未净手便拿出文书,若是污了灶神的眼,这罪责,你可担得起?”
这句话如同悬在头顶的剑,傅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她确实忘了净手,刚才因为紧张,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卷文书,指尖沾染了些许冷汗和灰尘。她想辩解,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。
“我……”傅婉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薛沈氏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,她迈步走到供桌前,拿起一块刚出炉、还冒着热气的糖瓜。那糖瓜色泽金黄,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芝麻,散发着诱人的甜香。她微笑着看向傅婉,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冷意:“既然你手不干净,那便用这个擦一擦吧。灶神喜甜,这糖瓜最是合适。”
说着,她将那块糖瓜递到傅婉面前。傅婉下意识地伸手去接,就在指尖触碰到糖瓜的瞬间,薛沈氏手腕轻轻一抖,糖瓜并未落入傅婉掌心,而是顺势粘在了傅婉左手宽大的袖口内侧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微的闷响,糖瓜牢牢地粘在了傅婉的丝绸袖子上。金色的糖稀迅速渗透进布料纤维,散发出浓郁而刺鼻的甜味。
傅婉惊恐地低头看去,只见那块糖瓜像是一块丑陋的补丁,死死地贴在她的左袖上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周围的仆妇们倒吸一口凉气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
“哎呀,这……”周嬷嬷皱起眉头,眼中闪过一丝嫌恶,“婉儿,你这是怎么回事?这般狼狈,成何体统!”
傅廷璋也愣住了,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。他看着傅婉那慌乱无措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他本想维持家庭和睦,不想看到这样尴尬的局面,但此刻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傅婉那粘着糖瓜的袖口上,他的威严受到了挑战。
薛沈氏站在一旁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端庄优雅。她没有立刻上前帮忙清理,也没有责备傅婉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。她的眼神平静如水,却在深处藏着冰冷的算计。
“夫人,这……”傅婉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,她试图用手去抠那块糖瓜,但越抠,糖稀粘得越紧,甚至拉扯得袖口的布料微微变形。
“别动。”薛沈氏淡淡地说道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,“一动,怕是要扯破了袖子。到时候,不仅失了仪态,还要赔上新衣裳,得不偿失啊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根针,扎进了傅婉的心窝。她知道,薛沈氏是在故意羞辱她。在这个众目睽睽的时刻,她无法离开,也无法摆脱这块该死的糖瓜。它就像是一个耻辱的标记,昭示着她的失仪和她的无能。
傅廷璋看着傅婉那副窘迫的模样,心中的怜惜被尴尬取代。他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罢了,婉儿,你先下去换身衣服吧。这里人多眼杂,莫要冲撞了灶神。”
傅婉如蒙大赦,却又不敢违抗薛沈氏的命令,只能咬着嘴唇,低着头,一步一步挪向侧门。每走一步,袖口上的糖瓜就晃动一下,发出细微的黏连声,像是在嘲笑她的失败。
薛沈氏看着傅婉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她知道,这场仗,她赢了一半。但这仅仅是开始,那块粘在袖口上的糖瓜,将成为审判傅婉的第一个证物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屋内的炭火依旧旺盛,但薛沈氏的心中却一片冰凉。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“夫人,您刚才为何不直接揭穿她?”周嬷嬷走到薛沈氏身边,压低声音问道,“那文书里恐怕有问题。”
薛沈氏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眼神深邃而幽暗。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她需要更多的证据,需要让傅婉自己走进陷阱,然后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那块黏在傅婉左袖口的半块糖瓜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傅婉的衣橱深处,等待着它的命运。而在傅府的正厅里,新的风暴正在酝酿,没有人知道,这场关于权力、欲望和生存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