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。
江南老城的巷尾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即将倾盆而下的雨腥气。薛寻坐在“老严面馆”最角落的一张方桌旁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还沾着深山里的泥点。他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,热气早已散尽,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。
他没动筷子,只是盯着对面那个正在调音的二胡。
二胡是严老板的命根子,也是他今晚烦躁的源头。琴弦断了半截,悬在琴杆上,像一条死去的蛇舌头。严老板五十岁上下,满脸油光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。他的眼神浑浊,却透着股被逼到绝境的精明与慌乱。
“你吃不吃?”严老板没抬头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,“不吃赶紧滚,别挡着我做生意。”
薛寻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弦断了,音不准,财路就堵了。”
严老板冷笑一声,手里的抹布狠狠甩在桌上:“晦气东西。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野道士,也敢跟我谈财路?赵四的人还有半小时就到,我这店要是开不下去,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。”
门外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,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阿秀从后厨探出头,脸色苍白,小声嗫嚅道:“爸……赵四他们真的会砸店吗?”
“闭嘴!”严老板吼了一声,转头看向薛寻时,眼底的狠厉更甚,“小子,我劝你别在这儿装神弄鬼。这世道,信风水不如信钞票。你有本事修好这把琴,我就让你白吃一顿;修不好,你就给我滚出去淋雨。”
薛寻没说话。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蘸了蘸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汤。
汤汁粘稠,泛着淡淡的咸腥味。
他在油腻腻的桌面上,缓缓画下了第一笔。
这一笔落下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窗外的雷声似乎都停滞了片刻。
严老板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:“你在干什么?画画呢?”
薛寻的手指在桌面上游走,动作极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他没有用笔,而是用指尖那点微温的面汤,勾勒出一个扭曲而古老的符文。那不是普通的符咒,而是一个引财局的起手式。
但他知道,这个局缺了一角。
因为严老板的“气”已经散了,单纯靠画符压不住那股冲天的煞气。他需要严老板自己喝下这碗面汤,让那股混杂着朱砂气息(虽然阿秀偷走了朱砂笔,但薛寻刚才在袖中偷偷抹了一点残粉在指尖)的汤汁进入他的体内,才能形成闭环。
这是险招。一旦失败,严老板会立刻察觉异常,到时候别说吃饭,恐怕连命都要丢在这里。
但薛寻别无选择。他需要这笔钱,更需要在这个暴雨夜找到一个安全的庇护所。更重要的是,他要看看,当玄学介入市井烟火,究竟是在招财还是在招灾。
“看好了。”薛寻淡淡说道。
他将剩下的半碗面汤端起,并没有递给严老板,而是直接仰头,一饮而尽。
严老板瞪大了眼睛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:“你疯了?那是泔水一样的汤!”
薛寻放下碗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汤是我的,局也是我的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就在这时,后厨的门被猛地推开。阿秀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笔,惊慌失措地跑出来:“爸!我在抽屉里找到了这支笔,好像是之前那个大师留下的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便看见薛寻正盯着那支笔。
薛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那支笔,正是他用来画局的朱砂笔。阿秀把它当成了普通的红笔,随手放在了桌上。
而就在薛寻喝下那碗面汤的瞬间,他体内的“气”开始剧烈消耗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,接下来三天,他将是一个普通人,无法施展任何玄术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他用三日的玄术能力,换取严老板今晚的安宁,以及一碗免费的晚饭。
严老板看着薛寻苍白的脸色,心中闪过一丝疑虑,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。他总觉得这间狭小的面馆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严老板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薛寻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感受着体内气的流动。
桌上的面汤残迹,那些由汤汁勾勒出的符文,正在慢慢干涸。但在干涸的过程中,它们并没有消失,反而隐隐泛起了一层金色的光泽。
那是金粉。
阿秀手中的朱砂笔掉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严老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,暴雨如注,瞬间淹没了整个老城。
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,只有薛寻依然保持着那份诡异的平静。他看着严老板,轻声说道:
“吃面吧。凉了,就不好吃了。”
严老板僵硬地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碗空荡荡的碗,又看了看薛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他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刚刚签下了一份看不见的契约。
而这份契约的第一行字,就写在那碗画了局的面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