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铜钥匙插入锁孔的刺耳摩擦声，紧接着是后院铁门沉重的闭合声。
这声音像钝刀割过耳膜，叶青梧正跪在灶台前添柴，指尖被火星燎了一下，却连眉头都没皱。她垂着眼，看着那团火苗舔舐着黑乎乎的锅底，热气蒸腾上来，模糊了视线，也掩盖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申时将至。暴雨将至的午后，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抹布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夫人说了，今日这碗汤，必须亲手送到西厢房去。”翠儿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刻意的讨好，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，“姑娘身子弱，若是烫着了手，或是洒了一半，可是要挨板子的。”
叶青梧缓缓直起身，膝盖早已麻木。她端起那只粗瓷药碗，碗沿有一道极细微的缺口，硌着她的掌心。那是唐家规矩——嫡出的用玉盏，庶出的用瓷碗，而她这个“病故”边缘的儿媳，连完整的瓷器都配不上。
她将碗捧在胸前，低声道：“劳烦翠儿姐姐引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常年顺从的怯意，可每个字都咬得极稳，像是一颗颗钉进木头的钉子。
翠儿哼了一声，转身走在前面。赵嬷嬷跟在最后，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拐杖，每一步都敲得地砖闷响。她是聋子，听不见人说话，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锐利如鹰，死死盯着叶青梧的背影，仿佛只要她敢生出半点异心，就能立刻扑上去撕碎。
穿过回廊，雨点开始稀疏地砸在瓦片上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叶青梧走得很慢。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的重量，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、属于唐周氏厅堂里的沉香味。那味道甜腻得让人作呕，像是腐烂的花朵包裹着毒药。
她知道，唐周氏正在那里等着。
那个女人怀疑她昨夜在后院哭泣是在求救，所以提前实施了禁足。更知道叶家通敌的秘密，故意将她困在这深宅大院里，引蛇出洞，找出内应。
叶青梧握紧了手中的碗。
碗里的汤滚烫，散发着苦涩的药香。但在旁人看不见的夹层信笺里，藏着的不是砒霜，而是足以让叶家满门抄斩、也让唐家万劫不复的通敌证据。
真正的砒霜，藏在信纸的纤维深处。
她必须在半柱香内，将汤送到陆沉舟手中。那个本该死去的男人，如今重伤在身，只能靠这碗汤传递消息。若送不出去，明日唐家祭祖大典封锁所有出口，她将被彻底“病故”灭口。
“站住。”
赵嬷嬷突然停下脚步，拐杖重重地点在地上。
叶青梧心头一紧，脚步未停，只是微微侧身：“嬷嬷？”
“夫人有令，汤要温着送，凉了伤胃。”赵嬷嬷面无表情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，“端过来，我替你试温。”
这是规矩。也是试探。
叶青梧深吸一口气，将碗递了过去。赵嬷嬷的手指冰凉，触碰到碗壁的瞬间，叶青梧感到一阵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。
赵嬷嬷并没有喝，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碗沿，听着那清脆的响声，似乎在判断什么。片刻后，她将碗还了回来，冷哼一声：“走吧。”
叶青梧接过碗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恐惧。
如果刚才赵嬷嬷发现夹层里的异样……
不，不会的。她演得太像了。那种虚弱、那种顺从，甚至包括此刻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色，都是精心计算过的结果。
西厢房的门就在眼前。
推开门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陆沉舟躺在榻上，面色惨白如纸，胸口起伏微弱。他看见叶青梧进来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放下吧。”他的声音虚弱断断续续。
叶青梧走到案几前，刚要放下手中的碗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夫人驾到——”
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叶青梧浑身一僵。唐周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？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，门帘已被掀开。唐周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织金褙子，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，缓步走了进来。她的眼神浑浊却锐利，嘴角挂着一抹慵懒且带有压迫感的低笑。
“哟，这是在给父亲请安呢？”唐周氏的目光扫过案几上的药碗，最后落在叶青梧脸上，“这汤，看起来不错。”
叶青梧低下头，恭敬地行礼：“儿媳给母亲请安。父亲身体抱恙，儿媳特意为他熬了安胎药汤，以补气血。”
“安胎药？”唐周氏轻笑一声，佛珠在她指尖转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“青梧啊，你身子这般虚弱，怎还有心思想着‘安胎’二字？莫不是……心里有了不该有的念头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刀，直指叶青梧的死穴。
叶青梧心中剧震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她抬起头，眼中蓄满了泪水，声音颤抖：“母亲误会了。儿媳只是听闻父亲近日心神不宁，便想起祖传的一副安神方子，其中一味药材名为‘安胎草’，故名安胎药汤。绝无他意。”
唐周氏眯起眼睛，上下打量着她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陆沉舟躺在榻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平稳得可怕。
唐周氏缓缓走近，伸出手，指尖悬停在药碗上方。她没有碰碗，而是凑近闻了闻。
“苦味太重了。”她淡淡说道，“这药，怕是熬坏了。”
叶青梧咬了咬嘴唇，强忍着内心的恐慌：“或许是火候稍过了些，儿媳回去再重新熬制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唐周氏收回手，笑容愈发诡异，“既然熬坏了，那就别喝了。免得伤了父亲的胃口。”
说着，她挥了挥手。
两名婆子走上前来，伸手就要去拿那碗药汤。
叶青梧猛地向前一步，挡在案几前：“母亲！这汤虽苦，却是儿媳一片孝心……”
“孝心？”唐周氏冷笑一声，佛珠猛地攥紧，“你的孝心，就是在这汤里下毒吗？”
这一句话，如同晴天霹雳。
叶青梧瞳孔骤缩。
周围的婆子们瞬间围了上来，气氛剑拔弩张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叶青梧突然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向后倒去。手中的药碗脱手而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精准地扣在了旁边的清水盆里。
“哗啦！”
水花四溅，混合着黑色的药汁，泼了一地。
“哎呀！”叶青梧惊呼一声，顺势跌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狼狈不堪，“儿媳失手了！”
翠儿在一旁尖叫起来：“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！这可是给老爷喝的药！”
赵嬷嬷皱眉，拐杖在地上一顿：“弄脏了地板，罚跪半个时辰。”
唐周氏站在原地，看着满地狼藉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罢了。”她叹了口气，转身向外走去，“既然打翻了，就重新熬吧。青梧，记住，下次小心些。这后院的水，可不比外头干净，一不小心，就会染上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说完，她拂袖而去。
叶青梧跪在泥泞中，看着那碗被打翻的药汤逐渐冷却。
她知道，唐周氏没有真的相信她会下毒。但她更知道，唐周氏在等。等她自己露出破绽，等那个所谓的“内应”现身。
而这碗被打翻的药汤，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因为混乱，因为狼狈，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了这场意外上。
叶青梧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雨越下越大，雷声滚滚而来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，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机会，来了。
而在灶台的另一侧，另一碗备用的清水盆旁，不知何时，多出了一层不该有的油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