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爆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殿内炸开，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却惊得沈清秋指尖微颤。
她垂着眼，目光并未落在那盆新赐的银丝炭上，而是死死盯着周妈妈那双绣着云纹的鞋尖。周妈妈正站在炭盆旁，手里捏着一把铜钳，动作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红热的炭块，仿佛那是世间最紧要的事。
“娘娘，这炭是贵妃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挑的‘无烟雪’，暖身又不呛人。”周妈妈的声音尖利而圆滑，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谄媚，“您身子弱，夜里寒气重，可得仔细些，莫要烫着了手。”
沈清秋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拢了拢身上的狐裘。屋内炭火正旺，暖意蒸腾，可她却觉得背脊发凉。窗外大雪封路，承乾宫偏殿孤立无援，今夜是陛下巡视各宫的最后一夜。若明日清晨发现折子有异，她就是那个销毁罪证、意图谋逆的人。
赐死，不过是一杯鸩酒的时间。
“多谢周妈妈费心。”沈清秋开口，声音极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，“只是这炭火太旺，本宫有些受不住。”
周妈妈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，随即更加灿烂：“娘娘说笑了，这炭是极好的。若是觉得热，不如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桌案上那本尚未合上的奏折，“不如将奏折收一收？夜深露重，纸页受潮，恐坏了圣意。”
沈清秋心头一跳。
那本折子，正是前宠妃林氏之死的卷宗。上面记载的细节，足以推翻当年“畏罪自尽”的定论。它被刻意留在这里，放在炭火能烘烤到的地方，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周妈妈是在试探。
她在等沈清秋做出反应。如果沈清秋表现出对折子的在意，或者试图将其移开，那就是知情；如果沈清秋毫无反应，任由折子在炭火旁受热，那便是默许其销毁——无论哪种，都是死罪。
沈清秋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惶恐：“周妈妈说的是。本宫近日心神不宁，确实不该在此时翻阅这些旧事。”
她说着，伸手去拿那本奏折。
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页边缘时，一股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。那不是普通的温度，而是从纸张内部渗透出来的、被炭火烘烤后的焦糊味。
沈清秋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折子底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“娘娘？”周妈妈手中的铜钳微微一顿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紧紧锁住沈清秋的动作，“这折子是陛下亲自批阅过的，娘娘若是累了，不妨让奴婢帮您收起？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秋低声拒绝，语气中带着常年压抑后的谨慎与算计，“本宫自己来就好。”
她并没有将折子拿走，而是假装要将它折叠起来。在这个过程中，她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炭盆边缘，右手则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，迅速将指尖探入那层薄薄的灰烬之下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层硬物。
不是纸。
是那本《幽兰案》折子的夹层。
沈清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，几乎要撞破胸膛。她知道，这本折子并非简单的纸质，而是用了特殊的桑皮纸，中间夹着极薄的蜡层。只有在高温下，蜡层融化，夹层才会显现出隐藏的字迹或信物。
但此刻，蜡层还未完全融化。
她必须小心，不能引起周妈妈的怀疑。
“娘娘，您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？”周妈妈突然上前一步，挡住了沈清秋看向炭盆的视线，“可是冻着了？奴婢这就去取件披风来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秋收回手，指尖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中，那里已经沾染了一丝灰烬的热度，“只是刚才不小心碰了一下。周妈妈多虑了。”
周妈妈眯起眼睛，打量着沈清秋苍白的脸色，又看了看那盆依旧旺盛的炭火，最终冷哼一声：“娘娘还是小心些为好。这深宫里的东西，看着暖和，实则烫人。稍有不慎，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这句话，字字诛心。
沈清秋低下头，掩去眼中的寒光：“本宫明白。”
她重新坐回榻上，端起桌上的茶盏。茶水早已凉透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她轻轻吹了吹表面的浮叶，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那盆炭火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炭火渐渐黯淡下去，红晕逐渐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余烬。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，甚至带上了一丝血腥气。
沈清秋知道，时候到了。
她放下茶盏，站起身，走到炭盆前。周妈妈立刻跟了上来，依旧挡在她身前，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“娘娘，夜深了，该歇息了。”周妈妈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沈清秋没有理会她，而是伸出手，想要拨开表层的一层灰烬。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硬物的瞬间，周妈妈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冰冷刺骨，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娘娘！”周妈妈的声音陡然提高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又被冷漠掩盖，“这炭灰烫手，您若是伤了凤体，贵妃娘娘怪罪下来，奴婢担待不起啊！”
沈清秋看着周妈妈那张因紧张而略显扭曲的脸，心中冷笑。
她终于看清了。
周妈妈不是在保护她，而是在阻止她。
因为周妈妈知道，那下面藏着什么。或者说，周妈妈知道，一旦沈清秋触碰到那个机关，整个承乾宫都将陷入混乱。
“周妈妈放手。”沈清秋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本宫的手，本宫自己疼。”
周妈妈咬着牙，死死抓着不放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，火花四溅。
就在这时，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更鼓声。
三更天了。
沈清秋深吸一口气，猛地用力挣脱了周妈妈的手。她的指尖顺势滑入灰烬深处，准确地勾住了那层蜡封的边缘。
“嘶——”
轻微的撕裂声响起。
周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嘴唇颤抖着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沈清秋的手指紧紧扣住那角纸页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震动。那是生命搏动的声音，也是真相即将揭晓的信号。
为什么周妈妈的脸色突然变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