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翊坤宫偏殿的炭火盆里,原本噼啪作响的暖炭,突然发出一声类似骨骼断裂的轻响。
那声音极脆,像是枯枝被硬生生折断,又像是某种细碎的东西在重压下崩裂。沈婉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,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她垂下眼睫,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悸,指尖却稳稳地扶住了案几边缘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坐在对面的崔姑姑,那张涂得极厚却掩盖不住眼底青黑的面皮上,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只有手里那串黄铜钥匙,发出“滴溜溜”的清脆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敲在死寂的空气里。
“娘娘身子弱,连这点热气都受不住么?”崔姑姑的声音尖细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像是冰锥刮过瓦片,“这炭是内务府新送来的‘银骨炭’,最是驱寒。若是觉得烫,便离远些。”
沈婉宁轻轻放下茶盏,瓷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,却在这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抬起脸,嘴角勾起一抹温顺的笑意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:“姑姑说笑了,臣妾只是手滑。这炭火旺,臣妾怕熏了眼,反倒辜负了太后赏赐的好意。”
她说得谦逊,句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那个红泥小火炉,那里正冒着袅袅白烟,掩盖了底下的一切。
崔姑姑眯起眼睛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盯着沈婉宁看了半晌。她手里的那串钥匙停止了转动,被她紧紧攥在掌心,指节泛白。
“好一个‘手滑’。”崔姑姑冷笑一声,站起身来。她穿着暗紫色的宫装,身形佝偻,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秃鹫。她一步步走向火盆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仿佛在丈量着生与死的距离。
沈婉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知道,今晚子时前,若不能证明这炭有问题,明日轮值查房时,暴毙者就会变成她。而她之所以坐在这里,是因为她看到了那张验尸单——那方盖着朱砂印的纸,此刻就压在那盆致命的炭底之下。
上一个知情者,也就是前一位入住此殿的答应,昨夜“意外”失足落水身亡。临死前,她曾死死抓着沈婉宁的手腕,嘶哑地说:“别碰……炭底下的东西……”
沈婉宁当时以为那是胡话,直到今夜,她借着添炭的机会,瞥见那炭层下有一角白纸露出。上面似乎有墨迹,还有干涸的血迹。
如果崔姑姑现在拨开炭火,发现了那张单子,她必死无疑。因为密令是要清理掉上一个知情者留下的痕迹,并测试新人的胆量。而沈婉宁,就是那个被测试的人。
“姑姑,”沈婉宁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轻柔,却多了一丝颤抖,“这炭……怎么有些异味?”
崔姑姑的动作顿住了。她背对着沈婉宁,肩膀微微耸动,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。片刻后,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异味?娘娘闻错了吧。这银骨炭产自西域,本就带着些许硫磺味,是为了驱除宫里的阴气。若是嫌味道重,奴婢这就让人换一盆。”
说着,她的手已经伸向了火钳。
那双手干枯如柴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垢。当火钳夹起一块通红的炭块时,火星四溅,照亮了崔姑姑那张扭曲的脸。
沈婉宁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火盆。那块被夹起的炭下方,隐约露出一角白色。那是纸张的边缘吗?还是只是炭灰堆积的假象?
她必须确认,那张验尸单是否还在原位,且未被发现。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,否则崔姑姑会立刻意识到她已经知道了什么。
“不必了。”沈婉宁强压下内心的恐慌,挤出一丝笑容,“臣妾觉得这味道挺好闻的,像……像雨后泥土的气息。”
她在撒谎。那股味道分明是腐朽混合着血腥的铁锈味,令人作呕。
崔姑姑挑了挑眉,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意外。她手中的火钳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,也没有收回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,随即又被冷漠取代。
“娘娘倒是个雅人。”崔姑姑淡淡地说道,将火钳放回原处,“不过,这炭火虽好,却也不能久烧。若是烧尽了,凉了,伤了身子,可就不好了。”
这句话像是在警告,又像是在暗示。沈婉宁听懂了其中的威胁:如果炭烧完了,单子暴露了怎么办?或者更糟糕,如果崔姑姑故意把炭烧尽,让她自己去看底下有什么呢?
就在这时,沈婉宁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她想起出门前,母亲塞给她的一枚旧玉佩。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也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依靠。
她需要一个借口,一个能让崔姑姑暂时离开火盆,或者转移注意力的借口。
“姑姑,”沈婉宁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,轻轻放在桌上,“这是家父留下的旧物,臣妾一直随身携带。今日见姑姑操劳,想借给姑姑把玩片刻,以表谢意。”
这是一次微小的权力试探。在宫中,低位嫔妃向掌事太监赠送私物,是大忌。但沈婉宁说得坦然,眼神清澈,仿佛真的只是出于感激。
崔姑姑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她伸手去拿玉佩,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石时,脸上的戒备稍微松懈了一些。
“娘娘真是客气。”崔姑姑拿起玉佩,仔细端详起来,“这成色不错,是个好东西。”
就在这一瞬间,沈婉宁趁机低下头,假装整理裙摆上的水渍。她的视线透过凌乱的发丝,飞快地扫向火盆。
火光摇曳间,她看清了。
那角白色的纸张并没有被移开,它依然静静地压在炭底。但在刚才崔姑姑夹起那块炭的时候,纸张的一角被火星燎到了,卷曲起一个小小的焦边。而在焦边之下,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字迹,以及一团暗红色的、形状诡异的印记。
那印记不像血迹,倒像是……抓痕。
沈婉宁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她想起了前位妃子临终前的样子,她的指甲里全是血,手指僵硬地弯曲着,仿佛在空气中抓握着什么。
难道,她是被炭火活活烧死的?还是被人用炭火作为凶器,制造了意外的假象?
“娘娘?”崔姑姑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沈婉宁,“您在看什么?”
沈婉宁猛地抬头,脸上恢复了那副温顺无害的表情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姑姑手里的玉佩,比这炭火还要暖和。”
崔姑姑哼了一声,将玉佩随手扔回桌上,动作粗暴,带翻了旁边的茶盏。茶水再次泼洒出来,这次浸湿了沈婉宁的大半个衣袖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碍眼了。”崔姑姑挥了挥手,语气变得不耐烦,“去外间歇着吧,等炭火烧透了,再进来伺候。”
这是一个逐客令。也是一个陷阱。
沈婉宁知道,一旦她离开这个房间,崔姑姑就会重新检查火盆。到时候,那张验尸单的命运如何,她就再也无法掌控了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在这个充满杀意的宫殿里,反抗只会死得更快。
沈婉宁缓缓站起身,提起沉重的裙摆,向门外走去。每走一步,她都感觉脚下的地板在震动,仿佛地下埋藏着无数冤魂的低语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崔姑姑正站在火盆前,背对着她,身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长,扭曲得像是一个恶魔。她手里拿着火钳,正准备拨弄那堆即将燃尽的炭火。
沈婉宁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恐惧,轻声说道:“姑姑,小心烫手。”
说完,她转身跨出门槛,关上了厚重的木门。
门内,传来一声沉闷的“咔嚓”声,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,又像是纸张被撕碎的声响。
沈婉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,但她知道,那张盖着朱砂印的验尸单,已经不再是秘密了。
而那个问题,如同幽灵般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:那纸上干涸的血迹形状,为何像极了前位妃子临终前的抓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