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炭火，早已熄了大半。
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，像垂死之人的眼，半睁半闭地瞪着上方的虚空。
掌事姑姑送来的这盆“纪念炭”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蹲在薛昭案头。
那是柳贵妃的恩赐，也是悬在薛昭头顶的刀。
薛昭坐在床榻边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枕下那枚冰冷的金属碎片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小翠被强行拖走时，这枚原本该藏在侍女袖中的备用碎片，竟凭空出现在她的枕下。
是谁放的？
柳贵妃？还是那个一直沉默观察的掌事姑姑？
亦或是……另有其人？
薛昭没有深想。
她现在的命，比这炭火还薄。
只要稍微弄错一步，明日请安时，她就会以“不敬”或“招灾”为由，被打入冷宫，成为前位贵人暴毙案的又一个替罪羊。
窗外风声凄厉，卷着雪沫拍打窗棂。
屋内暖阁虽设了地龙，但薛昭仍觉得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。
那是毒炭散发的微毒，吸入肺腑，如针扎般细微却持久。
她必须在今晚，在这盆炭彻底燃尽之前，做出决断。
不能让它成为诅咒。
要让它成为资源。
哪怕这资源，是用血和灰换来的。
薛昭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铜盆边缘。
冰冷，坚硬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她没有直接去碰那些灰烬。
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把银镊子。
动作轻柔，仿佛是在整理发髻，而非处理一堆可能致命的污秽。
她将镊子探入炭盆底部。
那里，压着一层厚厚的、细腻如面粉般的白灰。
这是前位贵人暴毙时，体内排出的那种黑色颗粒燃烧后的残留物。
柳贵妃特意保留的这一层，意在提醒薛昭：你离死亡，只有一步之遥。
薛昭屏住呼吸，生怕惊扰了这层死寂。
她用镊子尖端，极轻地拨开表层灰烬。
一下，两下。
动作缓慢而稳定，像是在挖掘宝藏，又像是在拆除炸弹。
灰烬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硬块。
那就是金属印记所在之处。
也是真相所在之处。
薛昭的心跳，在这一刻几乎停滞。
她能感觉到，自己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恐惧。
以及对即将揭开的秘密的渴望。
如果现在被发现她在清理灰烬，那就是“销毁证据”。
如果不动手，这盆炭将在明日清晨彻底燃尽，只留下一堆无法辩驳的“天灾”灰烬。
柳贵妃想要的，就是薛昭的沉默。
让她活在阴影里，不敢抬头。
但薛昭偏不。
她要在这阴影里，撕开一道口子。
就在镊子夹起那块黑褐色硬块的瞬间——
殿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卷入室内。
薛昭浑身一僵，手指猛地收紧。
金属碎片硌得掌心生疼，但她死死攥住，不敢松开半分。
来人是李德全。
柳贵妃的心腹太监，皇帝口谕的传达者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，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锦囊。
“臣妾参见李公公。”
薛昭迅速收回手，将空荡荡的掌心藏入袖中，顺势掩住了那枚碎片。
她低下头，声音虚弱而恭敬。
李德全并未立刻回礼。
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