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安殿偏殿内的空气，冷得像浸过冰水的绸缎。
那盆名为“永宁”的黑漆炭盆，正安安静静地立在紫檀木案上。
盆底那道暗红色的刻痕，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是戴嬷嬷亲手送来的生辰礼，也是她布下的死局。
庞婉坐在榻边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。
她没有看炭火，因为炭火未燃。
此刻屋内没有一丝暖意，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，和炭盆底部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——那是寒气渗入木纹的声响。
翠儿跪在一旁，浑身发抖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。
“主子……”翠儿声音细若蚊蝇，“赵公公那边传话，说这炭是内务府新进的‘银骨炭’，说是为了贺贵妃娘娘寿辰，特意挑的极品。”
庞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极品？
若是极品，怎会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？
那是氰化物混合了某种冬草萃取物的味道，只有体温升高、炭火点燃后才会散发出来。
戴嬷嬷想让她在寿宴前毒发身亡，伪造成意外失察。
“翠儿，”庞婉轻声开口，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去把那块碎玉佩收起来。”
翠儿一愣：“主子，那玉佩不是……”
“碎了就是碎了。”庞婉打断她，目光落在炭盆上，“从今往后，我不再需要退路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，切断了最后一点温情。
翠儿低下头，眼泪砸在地上。
她知道，主子这是在逼自己彻底站队。
之前戴嬷嬷曾试图用几两银子收买她，许诺只要她在炭火里动手脚，便保她下半辈子荣华富贵。
翠儿犹豫了。
但今天，当庞婉将那块母亲留下的玉佩摔得粉碎时，翠儿心里那点侥幸也彻底碎了。
她明白，庞婉是在告诉她：要么同生，要么共死。
“去吧。”庞婉挥了挥手。
翠儿颤抖着起身，走向角落里的多宝阁。
就在她转身的瞬间，庞婉的目光扫过窗棂。
外面大雪纷飞，一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那人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。
庞婉的心猛地一跳。
是那颗红珊瑚珠子？
戴嬷嬷死了，佛珠却流了出来。
如果戴嬷嬷背后还有靠山，那么这颗珠子，就是线索。
“翠儿，”庞婉突然喊道，“你去趟前院，找赵公公的副手李全。告诉他，就说我想起了一件事，关于这‘银骨炭’的成色。”
翠儿脚步一顿：“主子，现在出去会不会太冒险？”
“不冒险，怎么破局？”庞婉淡淡道，“记住，只提炭，别提人。若他问起，就说我想看看炭底的落款。”
这是试探。
赵公公虽然革职查办，但他手中的账本和炭火记录，是证明炭有毒的关键证据。
而李全，是赵公公最信任的人，也是最容易突破口。
翠儿咬了咬牙，点头应下，匆匆离去。
庞婉站起身，走到炭盆前。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触碰盆沿。
冰凉。
但她能感觉到，那层黑漆之下，隐藏着某种危险的温度。
戴嬷嬷以为她只会惊慌失措，只会哭诉冤枉。
可她忘了，庞婉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，学的是药理，研的是人心。
苦杏仁味虽淡，但在如此寒冷的室内，经过长时间沉淀，反而更加清晰。
这不是普通的炭毒。
这是一种慢性的、隐蔽的、足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丧失神智的毒药。
戴嬷嬷不仅要她的命，还要毁她的名声。
若是寿宴当天，她当众发作，疯癫失态，那么不仅位分不保，连累家族也在所难免。
好狠的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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