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钟声还未完全消散，暖阁内的空气却已凝滞如冰。
廖婉指尖还残留着那块焦黑纸片的触感，苏静站在炭盆旁，深紫色的宫装裙摆垂落在金砖上，像一滩化不开的血污。她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，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娘娘。”苏静的声音尖细而缓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这炭是新贡的‘银骨炭’，内务府特意嘱咐，需得用新火引燃，方能显出皇恩浩荡。若是点不热，便是辜负了苏妃娘娘的一片苦心。”
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廖婉脸上，而是死死盯着铜盆底部。那里，半掩在灰烬中的“惠”字，正随着火星的跳动若隐若现。
廖婉垂下眼帘，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。她知道，苏静不是在关心炭火的热度，而是在确认那个名字是否真的被彻底抹去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廖婉轻声开口，语调温婉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，“本宫怎敢辜负恩典？只是这炭……似乎有些受潮。”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拨弄了一下盆底的炭块。
动作很轻，却足以让那些原本就潮湿的炭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一股刺鼻的青烟瞬间升腾而起，混合着未燃尽的霉味，直冲鼻腔。
春桃在一旁急得跺脚，想要上前遮挡，却被廖婉一个眼神制止。
烟雾熏得人眼睛生疼，廖婉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甚至微微眯起眼，任由那辛辣的气味钻进肺腑，仿佛这是一种必要的仪式。
“受潮？”苏静冷笑一声，手中的钥匙串晃得更响了，“这炭出自江南特供，入库时便已烘干三日。若是受潮，那是内务府的失职。可如今，它就在娘娘的殿里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金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娘娘若是觉得不适，大可将其退回。只是……”苏静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阴冷，“这炭盆乃是先皇贵妃的遗物。若是退了，旁人难免要议论，说是娘娘嫌弃先人留下的东西晦气。到时候，即便苏妃娘娘想保您，恐怕也力有不逮。”
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。
退，是大不敬，是诅咒先帝，是失宠获罪的开端。
不退，就要忍受这烟雾的刺激，还要在那众目睽睽之下，表现出对死者名字的敬畏。
廖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痒意。
“姑姑多虑了。”她抬起头，露出一抹虚弱却坚定的笑容，“本宫身为臣妾，岂能因这点烟火气，就推脱皇恩？来人，添炭。”
赵德全立刻躬身应诺，手中捧着一把新的湿炭，小心翼翼地靠近炭盆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直视廖婉，也不敢看苏静。
他知道这炭有问题。
内务府送来的这批炭，表面干燥，内里却吸饱了湿气。这是苏妃的意思，她要看看廖婉在面对这种“刁难”时，会做出怎样的选择。
是暴怒，还是隐忍？
如果是暴怒，便是心性不稳，不堪大任。
如果是隐忍，便是心中有鬼，害怕暴露。
廖婉看着赵德全将炭块一块块放入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