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末,日头已沉入宫墙之外,暖阁内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。
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,红热的光晕映照在廖婉苍白的脸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,扭曲地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。
苏姑姑并未离开。
她站在原地,深紫色的宫装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重,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裹尸布。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,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娘娘。”
苏姑姑的声音尖细而缓慢,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恰到好处的停顿,像是在观察某种易碎品的反应,“这炭是苏妃娘娘特意从内务府挑出来的‘银骨炭’,耐烧,味正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春桃手中捧着的炭盆边缘。
“只是这惠安皇贵妃的字样刻得深,容易积灰。若是灰烬盖住了名字,便是忘了旧恩,冷了旧情。到时候,苏妃娘娘怪罪下来,奴婢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廖婉垂着眼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。
她知道苏姑姑在说什么。
这不是提醒,是警告。
那刻着“惠安”二字的铜盆底,此刻正朝下扣在案几旁。如果她将炭盆随意放置,让字迹被灰烬覆盖,便是对那位已故皇贵妃的不敬,更是对苏妃权威的挑衅。
但若是不动,这炭盆便只能孤零零地立在冷风袭来的门口。
那是苏姑姑故意留下的位置——离门最近,离御案最远。
这是在告诉她:你只配在风口受冻,不配靠近权力的中心。
“苏姑姑说得是。”
廖婉轻声开口,声音温婉如水,听不出丝毫情绪,“本宫怎敢怠慢?这炭火珍贵,理当放在最暖和的地方,才能长久燃烧,以示敬意。”
说着,她缓缓站起身。
春桃有些惊慌,低声劝道:“娘娘,这铜盆烫手,且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廖婉打断了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“这是惠安娘娘留下的东西,也是苏妃娘娘的心意。本宫亲自安置,才显诚心。”
她绕过案几,一步步走向那个被刻意放置在门口的炭盆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金砖地面都传来冰冷的触感,顺着脚底直窜心底。
赵德全站在一旁,低着头,看似恭敬,实则眼神一直在往袖口处瞟。那里鼓鼓囊囊的,藏着他刚收下的贿赂银包。他不敢看廖婉的眼睛,只盯着自己的鞋尖,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。
廖婉走到炭盆前,停下脚步。
烟雾扑面而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辛辣味,刺激着她的眼角。她没有眨眼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铜盆两侧那冰凉的耳柄。
入手极沉。
那种沉重感不仅仅是因为铜的材质,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枷锁,死死地勒住她的手腕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感,双手发力,将那沉重的铜盆端了起来。
热气瞬间升腾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娘娘!”春桃惊呼一声,想要上前帮忙。
“退下。”
廖婉没有回头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去把窗缝封严实些,别让风灌进来,吹凉了这珍贵的炭火。”
春桃咬了咬唇,终究还是依言退后,转身去处理窗棂。
暖阁内只剩下三个人,以及那一盆正在燃烧的炭火。
廖婉端着炭盆,转向御案的方向。
那里是她平日里批阅奏折、书写信笺的地方,也是这座宫殿里最温暖、最接近权力核心的位置。
然而,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,赵德全突然往前迈了一小步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无意间的踉跄,却又精准地挡住了通往御案的半条路。
“娘娘,”赵德全抬起头,脸上挂着唯唯诺诺的笑容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“这炭火……您若是要移到案边,怕是会熏了您的笔墨。内务府交代过,这炭烟大,伤眼睛,也损纸张。”
他在阻挠。
用一种看似关心的方式,将她挡在安全距离之外。
廖婉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看着赵德全那张平庸而猥琐的脸,看着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。
他知道她不能退。
退了,就是不知好歹;进了,就要忍受烟熏火燎,甚至可能真的毁了她的文书。
这是一个两难的局。
苏姑姑在远处冷笑,等着看她出丑。
赵德全在中间设卡,等着看她狼狈。
廖婉闭上眼,感受着鼻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的硫磺味。
她的眼睛开始刺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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