翊坤宫偏殿外的秋风卷着枯叶,刮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深秋的傍晚,天色沉得极快,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布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赵嬷嬷站在阶下,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炭盆。那盆子新得很,金漆未干透,透着股刺鼻的匠人气味。她身后跟着的小顺子低着头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顾婉坐在暖阁的主位旁,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云纹刺绣。她的目光落在赵嬷嬷手中的炭盆上,那里没有火,只有死寂的黑。
“贵人,这是娘娘赏下来的。”赵嬷嬷的声音尖细,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碗边缘,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,“说是天凉了,怕贵人受寒。”
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垂手而立,眼神却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顾婉身上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掩嘴轻笑,那些目光里没有敬意,只有等着看好戏的轻蔑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太后寿宴的前夜,任何一点失仪,都足以成为压垮顾家最后一根稻草的稻草。
顾婉缓缓站起身。她的动作很慢,慢到能让所有人都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。她没有看赵嬷嬷,而是先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,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:“劳赵嬷嬷跑这一趟。只是这炭火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炭盆底部。
赵嬷嬷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她故意将炭盆向前递了递,让盆底正对着顾婉,也对着周围所有窥探的眼睛。
“贵人请看。”赵嬷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字正腔圆,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头上的钉子,“这盆是内务府新制的,底下刻着字呢。”
顾婉伸出手。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瓷面,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。在那光滑的釉面之下,有一行粗糙的刻痕,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,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阴毒的血腥气。
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。
那是前位主子的忌日,也是今日。
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。小顺子吓得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周围的宫女们倒吸一口凉气,眼神中的轻蔑变成了惊恐,随即又迅速转化为更深的恶意——谁都知道,收受带有诅咒意味的赏赐,便是承认自己心术不正,招致天谴。
若拒收,便是大不敬;若收下,便是认下了这晦气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一个精心编织、只为在今日撕开一道裂口的死局。
闵贵妃坐在暖阁深处的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她的眼神慵懒,像是一只正在逗弄老鼠的猫。她看着顾婉的手指在那行刻字上停留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她不信鬼神,但她信人心。只要顾婉接了这个盆,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迟疑,这就够了。
顾婉收回手。她的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被强行压抑后的战栗。她抬起眼眸,看向赵嬷嬷,声音依旧轻柔,却多了一丝冷意:“赵嬷嬷是说,这炭盆上有‘纪念’之意?”
赵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刻板:“奴才不敢妄言。只是规矩如此,娘娘赏下的东西,再不好也得供着。”
“规矩。”顾婉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她转过身,从身边的多宝阁上取下一枚御赐的羊脂玉佩。那玉温润通透,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,也是她在宫中立足的根本之一。
她将玉佩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“这玉佩,抵这炭盆的‘晦气’。”顾婉淡淡地说道,“赵嬷嬷回去告诉娘娘,顾婉谢恩。但这炭火既然刻了忌日,便不宜在此时此地使用。不如……”
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空炭炉:“换个干净的炭火进来。这盆,就留着做个提醒吧。”
赵嬷嬷愣住了。她没想到顾婉竟然敢直接提出换炭火,更没想到顾婉会用玉佩来“赔偿”这份晦气。这在宫规里是个模糊地带:拒收赏赐是大不敬,但用财物置换物品的瑕疵,却不算完全的拒绝。
“贵人……”赵嬷嬷有些犹豫。
“怎么?”顾婉挑眉,眼神平静无波,“赵嬷嬷是想让娘娘知道,顾婉不识抬举?还是想让这炭盆里的‘心意’,烂在翊坤宫里?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,捅在了赵嬷嬷的心口。她知道顾婉背后的家族势力,更知道今日若是闹大了,谁都讨不了好。她咬了咬牙,最终低下头:“奴才遵命。”
小顺子如蒙大赦,赶紧接过炭盆,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。
顾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已经不在手中的玉佩留下的痕迹。她的手指上,因为刚才触碰冰冷的瓷盆和那尖锐的刻字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疼吗?有点。
但比起这满殿的杀意,这点疼痛算不得什么。
她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盏。茶水已经凉了,喝下去有一股涩味。她并不在意。她知道,真正的战斗,现在才开始。
那盆刻着忌日的炭火,虽然被她暂时推脱掉了,但它并没有消失。它成了赵嬷嬷带回去的一个话柄,也成了闵贵妃手中的一张牌。
顾婉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。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。
为何偏偏在今日?为何偏偏在这盆新制的炭火底,刻上了三年前的忌日?
风更紧了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顾婉睁开眼,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