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敲打着乾清宫西侧偏殿的窗棂，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暖阁内炭火正旺，硫磺与龙涎香混合的气味在湿热空气中发酵，熏得人头晕目眩。
掌事姑姑跪在案几前，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炭盆。她指尖夹着的一块特制黑炭表面，有一道极不自然的、像是被指甲掐过的白痕。那痕迹太新，太突兀，与周围温润的炭块格格不入，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柳贵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，身着一袭正红织金凤袍，衣摆铺陈在地，宛如一滩凝固的血。她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，嘴角挂着惯常的慈悲笑意，目光却如毒蛇般缠绕在叶婉身上。
“叶答应，这‘龙涎香炭’是皇上亲赐，说是驱寒暖宫。”柳贵妃的声音雍容华贵，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，“你身子弱，若是受不住这香气，便是辜负了皇上的恩宠。”
叶婉垂眸，看着那炭盆中升腾起的袅袅青烟。她知道，这炭里藏着东西。前位嫔妃的死因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剑，若这密折为假，她将因伪造罪证被处死；若为真却不揭穿，前位嫔妃的冤魂将日夜索命。
她没有退缩，反而向前迈了一步。鞋底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，无声无息，却像踩在刀尖之上。
“娘娘厚爱，婉儿感激不尽。”叶婉的声音轻缓柔和，带着三分怯意七分试探，“只是这炭火太盛，婉儿恐……恐失手打翻了茶盏，污了娘娘的雅兴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袖中的手猛地一颤。
那只青花瓷茶盏倾斜，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，溅落在地，也溅湿了叶婉的裙摆。掌事姑姑脸色一变，厉声道：“大胆！竟敢在贵妃娘娘面前如此失仪！”
柳贵妃却并未动怒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：“罢了，许是你心中惶恐。福安，去拿帕子来。”
小太监福安颤抖着上前，他的眼神闪烁，不敢直视叶婉，也不敢看柳贵妃。他曾在前位嫔妃宫中当差，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，此刻更是浑身僵硬，仿佛随时会崩溃。
叶婉借着擦拭桌面的动作，用宽大的袖口遮住了炭盆的一角。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，边缘粗糙，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硫磺味。
那是密折。
它被巧妙地夹在炭块的缝隙中，若非刚才那一“失手”，无人会发现。叶婉的心跳如擂鼓，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，甚至带着一丝慌乱后的无助。
她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摩挲过纸角。纸张的纹理粗糙，上面似乎写着什么。借着炭火的微光，她隐约看到了几个朱砂写就的字迹。
那不是普通的奏章，而是前位嫔妃生母的闺名。
一个只有前位嫔妃及其生母知晓的秘密名字。
柳贵妃端起茶盏，轻轻吹去浮沫，目光紧紧盯着叶婉的手。她在赌，赌叶婉不敢当众拆穿这密折的真伪，赌叶婉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胆，从而乖乖认下“伪造圣旨”的罪名。
“叶答应，”柳贵妃放下茶盏，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叶婉抬起头，眼中蓄满了泪水，显得楚楚可怜：“回娘娘，婉儿只是……只是怕这炭火烫伤了手，连累了娘娘的清静。”
掌事姑姑冷哼一声，伸手就要去夺叶婉手中的帕子：“既然害怕，便交出来！莫要在这里装神弄鬼！”
叶婉后退半步，避开了掌事姑姑的手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。在那一瞬间，空气仿佛凝固，窗外的雷声似乎都远去了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已无路可退。
密折就在她的手中，那张写着前位嫔妃生母闺名的纸角，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袖口之下。它不仅仅是一张纸，更是一把钥匙，一把能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，也是一把刺向柳贵妃心脏的匕首。
柳贵妃的笑容僵在脸上，她敏锐地察觉到叶婉的变化。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叶答应，此刻虽然低眉顺眼，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。
“福安，”柳贵妃突然开口，声音尖锐起来，“把这炭盆端下去，仔细查查，有没有夹带私物。”
掌事姑姑愣了一下，随即领命。她接过炭盆时，手指微微颤抖。她害怕事情败露会牵连到自己，因此对叶婉格外严厉，但此刻，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叶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，没有阻拦，也没有辩解。她知道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。
密折的第一格已经翻开，露出了那个致命的闺名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暖阁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。柳贵妃的慈悲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，而叶婉的沉默，则如惊雷般在每个人心中炸响。
那被袖口遮挡住的纸角上，为何写着只有前位嫔妃生母才知晓的闺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