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的风,像钝刀子刮过窗棂。
偏殿暖阁内,炭火正旺。
那盆刻着邓氏徽记的铁火盆,此刻正安静地蹲在紫檀案几中央。
盆底的丹凤朝阳纹,被一层厚厚的白灰覆盖,只剩下一抹暗红,像是凝固的血迹。
小翠跪在角落,肩膀微微发抖。
她死死盯着那团青烟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“主子……这烟不对劲。”
她的声音细若游丝,带着明显的颤意。
阮宁坐在引枕上,手里捏着一枚温热的茶盏。
她没有看小翠,目光落在火盆边缘那一圈尚未散尽的青雾上。
那烟雾极淡,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。
不是硫磺,也不是普通的香料。
是朱砂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草药,经过高温炙烤后,释放出的毒息。
邓贵人好大的手笔。
这一盆炭,不仅仅是羞辱。
更是慢性毒药。
若是寻常宫女太监,吸入少许便觉头晕目眩;若是久待,轻则伤肺,重则失声。
邓贵人想让她失宠,更想让她在这冬至宴前,落下个“体弱多病、不祥之兆”的病名。
这样,既不用动手,又能顺理成章地将阮宁从宫宴的核心位置剔除。
阮宁放下茶盏,瓷底与托盘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在这死寂的暖阁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怕什么?”
阮宁的声音很轻,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她站起身,走到火盆旁。
指尖悬在青烟上方一寸处,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热浪。
“这是贵人的一片‘苦心’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眼底却是一片冰寒。
小翠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主子,我们要不要换炭?或者……倒掉?”
“倒掉?”
阮宁转过头,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。
“今日是冬至前最重要的筹备日。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就在外头候着,等着验收各宫的炭火。”
“若是我们现在说炭有毒,要求更换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。
“那就是坐实了邓贵人送来的东西有问题。”
“可问题在于,这炭是她亲手挑的,也是她亲自赏赐的。”
“我们若质疑,便是质疑贵人的眼光,甚至是质疑内务府的管理。”
“到时候,未必是邓贵人获罪,反倒是我们成了那个不识大体、心胸狭隘的刁奴。”
小翠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。
主子的逻辑严密如网,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。
阮宁转过身,重新坐回案几后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轻轻掩住口鼻。
动作优雅,却透着一股决绝。
“传话出去。”
“就说本宫近日风寒未愈,畏冷,需将这盆炭移入内室熏香驱寒。”
“另外,让厨房备些姜汤,说是为了压制炭火带来的燥热。”
小翠虽然不解,但本能地感到危险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问:“主子,那这烟……”
“烟会散的。”
阮宁淡淡道,“只要有人看见这烟,就够了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珠钗碰撞的脆响,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:
“邓贵人驾到——”
阮宁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来了。
比她预想的,还要快。
门帘被猛地掀开,一股寒风裹挟着浓烈的脂粉味扑面而来。
邓贵人一身鲜红的宫装,如火焰般刺眼。
她脸上挂着笑,眼神却像毒蛇一样,死死锁在那盆火盆上。
掌事姑姑跟在她身后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“妹妹倒是悠闲。”
邓贵人走到案几旁,目光扫过那盆还在冒着青烟的火盆。
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那青烟太淡,若非刻意观察,几乎察觉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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