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事姑姑将半筐黑乎乎的碎炭扔在宋婉脚边,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。
那声音沉闷得像是一声叹息,砸在听雪轩冰冷的金砖上,溅起细碎的灰白粉末。顾嬷嬷站在门口,厚重的狐裘裹着她臃肿的身躯,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《宫规》,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宋婉。
“皇上体恤,只给这么多。”
她的声音尖刻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仿佛这不仅仅是炭火,而是某种施舍给蝼蚁的恩赐。
宋婉没有动。她坐在榻边,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夹袄,指尖早已冻得失去了血色,呈现出一种透明的青紫。窗外的雪下得极大,封住了所有的窗棂,也封死了这条通往生路的路。
屋内冷得刺骨,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。
宋婉缓缓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脚边的半筐炭上。那是原本应有一整箱的数量,如今只剩下一半。而且,这剩下的半筐里,夹杂着大量的煤渣、石块和未烧尽的木屑,颜色灰暗,毫无光泽。
这是劣质炭,甚至是废炭。
在这深冬的子时,若没有足够的暖炭,明日清晨位分考核时,她的身体就会僵硬如石,连行礼都做不到。届时,便是失仪之罪,轻则降位,重则……
宋婉轻轻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的寒意顺着气管蔓延至心脏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她没有惊呼,也没有愤怒,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,扫过顾嬷嬷身后的两个粗使宫女。
那两个宫女正捂着嘴偷笑,眼神里满是嘲弄。她们故意将门闩得死死的,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,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发生的死亡。
“姑姑说,这是皇上的恩典。”其中一个宫女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,“贵人要懂得感恩。”
宋婉没有理会她们的嘲讽。她伸出颤抖的手指,从那一堆杂乱的废料中,拈起了一块稍大的炭块。
这块炭比其他的都要完整一些,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,但隐约可见其质地紧密。
她将其凑近鼻尖,闻了闻。没有松脂的清香,只有刺鼻的硫磺味和潮湿的霉味。
“这炭,能烧吗?”宋婉轻声问道。
她的声音很轻,细语般柔和,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像是在询问天气,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顾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:“贵人若是嫌少,大可去内务府领。不过嘛……”她晃了晃手中的《宫规》,“规矩就是规矩,内务府的账目,岂是你能随意更改的?你若是不满意,大可以告御状。只是,这大雪封门的,你出得了这偏殿吗?”
说着,顾嬷嬷伸手拍了拍门栓,发出“笃笃”的两声脆响。
“门已锁,柴已断。贵人好好歇息吧。”
说完,顾嬷嬷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。
宋婉依旧坐着,手指摩挲着那块炭的边缘。
寒冷正在一点点侵蚀她的知觉,脚趾开始麻木,膝盖僵硬。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,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。
她知道,这不是意外。
内务府发放炭火,向来有严格的定额和质量标准。即便是最劣等的炭,也不该如此混杂不堪,更不该在数量上直接减半。
除非,有人想让她死。或者,至少让她在明日的考核中出丑。
宋婉放下那块炭,目光落在了炭堆的底部。
在那里,有一块炭的颜色格外不同。它不是灰黑色,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亮,表面光滑,甚至隐隐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。
宋婉皱了皱眉。这种质地的炭,绝不可能是从次品堆里漏出来的。
她费力地站起身,双腿因为寒冷而剧烈颤抖,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。她扶着桌角,一点一点地挪到炭筐前,蹲下身,用手指拨开上面的碎石和煤渣。
随着动作的进行,那块特殊的炭逐渐显露出来。
它被刻意地埋在了最底下,周围都是那些根本无法燃烧的废料。
宋婉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下。
她拿起那块炭,翻转过来。
在炭块的侧面,有一个极小的印记。那是一个内务府特有的记号,由三个交叉的线条组成,代表着“特供”或“私库”。
这个记号,宋婉见过。
在她父亲还在世时,曾无意中提起过,内务府的总管太监赵公公,喜欢将最好的炭留在自己的私库里,用于招待权贵,或者卖给宫外的大户人家牟利。而那些卖剩的、或者被挑剩下的次品,才会流入正常的发放渠道。
但是,为什么这块好炭,会出现在这里?
而且,还是被埋在次品的最底层?
宋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:这是调包。
有人故意将这块好炭混入次品中,试图掩盖什么,或者是为了制造混乱?
又或者……
宋婉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如果这块炭真的是从私库里流出来的,那么它就不应该出现在顾嬷嬷亲自清点并送来的这批货里。
除非,顾嬷嬷在运送的过程中,被人动了手脚。
或者,顾嬷嬷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藏着一块好炭。
宋婉握紧了那块炭,指尖感受到它传来的微弱余温——那是之前存放时的残留。
她抬起头,看向紧闭的房门。
门外是呼啸的风雪,门内是逐渐逼近的严寒。
她知道,自己必须做点什么。仅仅依靠这块炭,无法度过今晚。但它是一个线索,一个突破口。
宋婉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。
那是一块羊脂白玉,雕刻着精致的云纹,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金线。这是宋家世代相传的信物,象征着家族的荣耀与地位。
对于现在的宋婉来说,这块玉佩是她唯一的值钱东西,也是她最后的退路。
她将玉佩放在掌心,仔细端详了一番。
然后,她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寒风瞬间灌入,吹散了屋内的部分暖意,但也带来了外面的一丝生机。
宋婉从怀里掏出一块火折子,点燃了一小撮干燥的草纸。
她将草纸放在那块带有记号的炭旁边,并没有直接点燃它,而是利用它产生的热量,去烘烤另一块稍微好一点的碎炭。
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。
宋婉静静地等待着,眼神专注而冷静。
她在观察,在计算,在寻找那个漏洞中的生机。
顾嬷嬷以为克扣物资就能让她屈服,以为封锁门窗就能让她绝望。
但她错了。
宋婉不需要立刻暖和起来,她需要的是时间,以及一个能让顾嬷嬷露出马脚的契机。
那块刻着记号的炭,为何会出现在本该由顾嬷嬷亲自清点的高档炭堆里?
或者说,它根本就不属于顾嬷嬷送来的这批货?
宋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转瞬即逝。
夜还很长,雪还在下。
而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