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窗外的风像是钝刀子刮过窗棂纸,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嘶嘶声。
谢婉蜷缩在炕角,身上那件旧披风早已失去了最后的暖意,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,像是一层冰冷的甲胄。
她不能睡。
一旦陷入沉睡,体温流失的速度会加快三倍。在这翊坤宫偏殿的简陋厢房里,睡眠等同于慢性自杀。
翠儿早就冻得瑟瑟发抖,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生怕呼出的白气惊扰了主子。
谢婉盯着脚边那只黑漆木匣。
半匣银骨炭。
这是萧贵妃“赏”下来的仁慈,也是李德全留下的羞辱。
原本该是满满一匣的份例,如今只剩下一半。
但谢婉知道,这不仅仅是数量上的减半。
内务府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:低位嫔妃每月初一领取当月炭火,若遇冬日严寒,可依例申请加拨。但这加拨的炭,必须经过掌事太监验看,确认无受潮、无霉变后,方可入册登记。
李德全今日来送炭时,并未带账本,也未让内务府的管事核对数目。
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贵妃娘娘体恤妹妹新晋侍寝,特意省下半份,留给妹妹日后慢慢享用。”
这话听着冠冕堂皇,实则暗藏杀机。
省下的炭去哪了?
若是正常流程,少了一半,内务府必会追问去向,萧贵妃需得补发,否则便是克扣宫规,是要受罚的。
可李德全跳过了这一步。
他直接给了谢婉一半的实物,然后转身就走。
这意味着,那一半消失的炭,并没有回到内务府的库房,也没有被萧贵妃收回私库。
它消失了。
谢婉伸出冻得青紫的手指,轻轻触碰匣底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冷。
她拿起一块炭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仔细端详。
这块炭色泽乌黑发亮,质地紧密,敲击时声音清脆,确实是正宗的北地银骨炭。
然而,当她将这块炭翻转过来时,眉头微微蹙起。
炭块的底部,有一处极不自然的凹陷。
那是搬运过程中,与其他炭块挤压碰撞留下的痕迹。
正常的炭火发放,每一块炭都会经过分拣,确保形状规整,便于堆放和燃烧。
但这半匣炭中,有至少三分之一的炭块,底部都有类似的凹陷或裂痕。
更奇怪的是,这些炭块的大小并不统一。
有的细长如指,有的短粗如拳。
如果是从同一批次中分装出来的,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异?
除非……
谢婉放下手中的炭,目光转向另一侧。
那里堆着几块颜色略浅的炭。
它们混在黑沉沉的银骨炭中间,若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异样。
谢婉伸手捻起其中一块。
入手轻飘,没有银骨炭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。
放在鼻尖闻了闻,除了淡淡的硫磺味,还有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这不是新炭。
这是烧剩下的废渣,被人重新压制成型,或者说是,将那些受潮发霉、无法使用的残炭,混入了正品之中。
谢婉的心沉了下去。
萧贵妃这一手,玩得比她想象的还要脏。
如果谢婉收下这半匣炭,点燃取暖,那么燃烧的烟雾和异味会引起旁人的注意。
届时,谢婉可以指责炭质低劣,要求赔偿。
但萧贵妃只需拿出一句“内务府供炭如此,贵妃无权干涉”,便能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
毕竟,低位嫔妃使用的炭火,本就比不上高位妃嫔的精贵。
若谢婉此时拒绝使用,声称要查清炭的来源,那么李德全那句“省下半份留给日后”便会成为铁证。
意思是:我给了你一半,另一半我不给你,是我对你的恩赐;你若不要,那是你的不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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