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玻璃幕墙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鸣。
温以宁抱着襁褓,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一场正在崩塌的海啸。
产房外的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水汽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她低着头,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雨水浸透,沉甸甸地贴在腿上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怀里的孩子很安静,只有偶尔发出的细微哼唧声,提醒着她这五年来唯一的软肋与铠甲。
林小满推着新生儿称重车从护士站出来,例行公事地核对数据。她没抬头看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,只是职业化地调整了一下推车的高度,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大厅方向瞟了一眼,随即迅速收回目光,装作整理病历本。
她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常砚洲站在电梯口,像一尊被雨水浇铸的黑铁雕塑。
剪裁考究的黑色风衣此刻狼狈不堪,雨水顺着他冷峻的眉眼滴落,汇聚在下颌,再滑落进领口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伞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,伞尖在地面上划出无意义的焦躁痕迹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或者说,在抓一个逃兵。
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余光瞥见那抹黑色身影时,呼吸瞬间停滞。常砚洲怎么会在这里?五年了,他应该在那座云端之上的写字楼里俯瞰江城,而不是站在这个充满婴儿啼哭和消毒水味的地方。
她必须走。
不能停,不能回头,更不能让他看见。
“3床家属,请移步VIP休息室办理出院手续。”林小满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,落在温以宁耳边。
温以宁没有回应,只是抱紧了孩子,侧身想要绕过常砚洲,走向另一侧的安全通道。
她的动作僵硬而刻意,仿佛只要不直视对方,就能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。
然而,常砚洲的目光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。
他的视线越过人群,死死锁定了那个匆匆掠过的背影。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轮廓,哪怕隔着五年的光阴和层层雨幕,他也一眼就能认出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却在尾音处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温以宁的脚步猛地顿住,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偏过头,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,低声说道:“让开。”
语气疏离,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。
常砚洲冷笑一声,迈步上前,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,挡住了所有的光线。
“五年不见,你连话都不会说了?”他逼近一步,目光锐利如刀,刮过温以宁紧绷的脸颊,“还是说,你在躲我?”
温以宁垂下眼帘,避开他灼热的视线,沉默是她唯一的盾牌。
常砚洲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再次翻涌。五年前,她就是用这种沉默,用那种决绝的姿态,拿着钱消失在他的世界里。
现在,他有钱有势,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东西。
包括她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婴儿似乎被周围的紧张气氛惊扰,轻轻动了一下。襁褓的一角滑落,露出一只粉嫩的小手。
那只小手正紧紧握着一个拳头,指尖微微颤抖。
常砚洲的目光原本停留在温以宁脸上,却被这只突兀出现的小手吸引。
鬼使神差地,他伸出了手。
不是去抓温以宁,而是指向那只小手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他的声音突然卡壳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温以宁猛地收紧手臂,将孩子护得更紧,警惕地看着他: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无关?”常砚洲眯起眼睛,向前迈了一步,几乎要贴上温以宁的身体。他伸出手,想要拨开襁褓的一角,看清孩子的面容。
温以宁本能地后退,脚跟撞上了身后的墙壁,退无可退。
就在常砚洲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襁褓的瞬间,婴儿因为不适,松开了紧握的小拳头。
一只白皙的小手完全暴露在空气中。
而在左手虎口处,有一块形状独特的红色胎记。
像是一片枫叶,又像是某种残缺的印记。
常砚洲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呼吸骤然停止。
那块胎记。
他记得。
五年前,他在温以宁的手臂上也见过类似的印记。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,或者只是巧合。
但此刻,看着孩子手上那块清晰可见的胎记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血缘的证明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常砚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原本冷峻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他盯着那块胎记,眼神从震惊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疯狂的确认。
温以宁感觉到了他的异样。
她慌乱地拉起襁褓,遮住那只小手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别碰他。”她警告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慌。
常砚洲没有理会她的警告,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被遮住的胎记上,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。
五年前温家逼婚的压力,温以宁绝望的眼神,还有那句“我不爱你”。
如果……如果孩子是他的呢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,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。
他猛地伸手,抓住了温以宁的手腕。
力道之大,让温以宁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这孩子是谁的?”常砚洲质问,声音低沉而危险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温以宁无法再假装不认识他。
她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常砚洲的眼睛。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情绪太复杂,让她感到窒息。
“放开。”她冷冷地说。
“回答我!”常砚洲吼道,眼眶微红,手指深深陷入她的皮肤,“这孩子是不是我的?”
空气凝固了。
走廊里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,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。
林小满推着车停在不远处,欲言又止,最终选择低头假装忙碌,给这对前夫妻留出空间。
陈伯站在常砚洲身后,恭敬地候命,眼神中却满是担忧。他知道老板这五年一直在暗中关注温以宁的消息,也知道老板为了找她付出了多少努力。
但他没想到,会是这样的重逢。
常砚洲抓着温以宁手腕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了什么。
想起了五年前那场争吵后,温以宁留下的那张揉皱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。上面有一行字:*既然你不信我,那就各奔东西吧。*
他一直以为那是绝情的告别。
可如果……那不是结束,而是保护呢?
常砚洲的目光再次落回孩子露出的那只小手。
那块胎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错怪了她五年。
那种认知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他抓着手腕的手慢慢松开,指尖还残留着温以宁皮肤的触感。
他没有愤怒,没有暴怒,反而有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恐惧。
恐惧失去更多。
恐惧真相大白后,他该如何面对这五年的空白。
常砚洲松开手,后退半步。
他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很好。”
温以宁警惕地看着他,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常砚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塞进温以宁的风衣口袋。
动作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。
“今晚八点,老地方见面。”他说,“带上孩子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背影显得有些佝偻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温以宁站在原地,摸着口袋里那张硬邦邦的名片,心跳如鼓。
她看向常砚洲离开的方向,那里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地面和无尽的雨声。
为什么常砚洲看到胎记后,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颤抖着松开了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