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闷响，混合着姜廷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回声。
室温比刚才降了两度。方如筠没有抬头，指尖划过平板电脑冰冷的屏幕，确认最后一批抗生素的入库数量。窗外天色如墨，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碎玻璃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即将决堤的压抑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酒柜旁，取出一瓶未开封的依云水。塑料封膜在指尖发出细微的脆响。这是最后三箱矿泉水中的一瓶，在这个城市交通瘫痪的前夜，每一毫升淡水都是硬通货。
“如筠。”姜廷的声音有些发紧，深灰西装的袖口微微皱起，那是他焦虑时的下意识动作，“婉婉的情况你不清楚，医院说如果没有那批特供药，今晚就会……”
林婉坐在沙发角落，脸色苍白如纸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。她的手帕已经湿透，指节泛白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方如筠身后的储物间方向。
“我知道。”方如筠打断他，语速平缓，像在念一份毫无波澜的账单，“你未婚妻林婉，确诊为急性过敏性休克并发呼吸衰竭。常规药物无效，需要进口肾上腺素注射液及抗组胺药物。目前市中心仅剩我仓库中有库存。”
姜廷眉头紧锁，眼底闪过一丝被羞辱的怒意，但他很快压下情绪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重重拍在茶几上。纸张边缘的毛刺摩擦着红木桌面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这是财产分割草案。”姜廷挺直脊背，试图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挽回尊严，“我们离婚协议里写得很清楚，婚内共同财产各占一半。我拿回属于我的那一半资产，包括现金和股票。作为交换，我可以考虑帮你处理那些囤积物资的问题——当然，是在合理范围内。”
方如筠扫了一眼那份草案。条款清晰，逻辑严密，甚至预留了律师审核的空间。但在这一刻，这些数字显得如此苍白且可笑。
“姜廷，”方如筠拿起那份草案，指尖轻轻抚过签名栏，“你以为现在还是昨天吗？暴雨导致全城拥堵，救护车进不来，主干道积水已没过脚踝。你的‘资产’在这里换不来任何实物。”
“你别想道德绑架我！”林婉突然尖叫起来，声音尖锐而破碎，“是你！是你故意囤积居奇！你是看着婉婉死才肯松口的吗？”
方如筠看都没看她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姜廷。她的目光像手术刀，精准地剖开对方虚伪的外壳。
“我不关心道德。”方如筠淡淡地说，“我只谈交易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，轻轻放在姜廷面前的文件上。那张纸很薄，却在厚重的财产分割草案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这是我的医疗物资清单。”方如筠说，“上面列出了所有可提供的药品、器械以及数量。每一项都标明了价格，不是货币价格，是等价物价格。”
姜廷低头看去。第一行：头孢克肟分散片，50盒。代价：现金五十万。
第二行：医用氧气袋，20个。代价：两辆越野车或等值黄金。
第三行：静脉输液全套耗材。代价：三天的人力协助搬运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，呼吸变得急促。这份清单冷冰冰地罗列着生存的资源，将人性剥离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要的是命，不是钱。”姜廷咬着牙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“婉婉快不行了！”
“那就看你能付得起什么。”方如筠转身走向地下室入口，背影决绝，“清单上的最后一项，只有我能给。但前提是，你必须先切断对过去的所有幻想。”
姜廷猛地站起，椅子在地面划出长长的噪音。他冲上前一步，想要抓住方如筠的手臂，却被她侧身躲过。
“你疯了！”姜廷怒吼，“外面全是水！你关上门就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！”
“门是我开的，也可以是我关的。”方如筠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他，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，“现在，撕了它。”
“什么？”姜廷愣住。
“你带来的这份财产分割草案。”方如筠伸出一只手，掌心向上，做出一个抓取的动作，“撕了它。然后，我们重新谈。”
姜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，又看向瑟瑟发抖的林婉。愤怒、羞耻、恐惧交织在一起，让他的脸扭曲变形。他颤抖着手抓起那份草案，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好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，“我撕。但我告诉你，方如筠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嘶啦——
纸张裂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姜廷将碎片扔在地上，像是丢弃了自己最后的体面。
方如筠蹲下身，捡起一片写着“夫妻共同财产”的纸屑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断口。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，如同他们那段婚姻最终的结局。
“谈判开始。”方如筠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“跟我来地下室。”
姜廷跟在她身后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林婉扶着墙，艰难地挪动脚步，嘴里还在低声啜泣，但那双眼睛里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与庆幸。
地下室的门厚重而冰冷。方如筠输入密码，绿灯亮起，门锁弹开。
冷气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。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物资，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方如筠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，伸手取下一个小巧的药盒。盒子不大，标签上印着复杂的化学分子式。
她将药盒递给姜廷。
姜廷接过，手指触碰到冰凉的药盒，那一刻，他高傲的头颅终于低了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绝望后的虚脱。
方如筠看着他，轻声说道：“这是你母亲生前唯一的过敏源药物。也是这栋公寓里，唯一能压制你未婚妻当前症状的特效药。”
姜廷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