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方府,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,像是陈年的旧账,怎么晒也晒不干。
秦婉坐在正房的紫檀木榻上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素帕上。窗外雨声淅沥,敲打在芭蕉叶上,一声声,像是催命的更漏。明日便是祭祖大典,若是此时无法出示完整的陪嫁图,她这个方家主母的位子,恐怕就要坐不稳了。
“夫人,箱子到了。”翠儿的声音有些发颤,压低着嗓子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秦婉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她看着那三个沉重的樟木箱被抬进屋内,铜扣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这些嫁妆,是她当年从秦家带来的底气,如今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剑。
王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方手帕,眼神飘忽不定。她是个尖酸刻薄的婆子,平日里最擅长察言观色,讨好老爷,打压夫人。此刻,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夫人,这箱子沉得很,您身子弱,还是让老奴来开吧。万一累着了,老太太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秦婉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嬷嬷那张涂着厚粉的脸。“嬷嬷说笑了,”她的语调平缓,听不出丝毫情绪,“这是我的嫁妆,理应由我来清点。若是连这点力气都没有,日后如何管理方府上下?”
王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讪讪地退后半步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秦婉站起身,走到箱前。她并没有急着开箱,而是先伸手摸了摸箱盖上的铜扣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,让她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稍微冷静了几分。她知道,这箱子被人动过手脚。不是别人,正是她的丈夫,方廷州。
“夫人,”王嬷嬷见秦婉不动,便忍不住又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,“您是不是记错了?这百子千孙图,好像不在这一箱里。老爷昨日还说,怕受潮,已经收进祠堂库房了。您若是非要找,不如直接去库房看看,免得在这里白费功夫。”
秦婉动作一顿,侧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嬷嬷:“嬷嬷的意思是,我连自己的嫁妆放在哪里都记不清了?”
王嬷嬷心里一紧,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:“老奴不敢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秦婉打断了她,声音依旧轻柔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,“嬷嬷若是有话,不妨直说。在这方府里,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。”
王嬷嬷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道:“只是夫人近日操劳过度,难免有些恍惚。老爷也是担心夫人累着,才特意吩咐将画作移至干燥之处。这是为了夫人的名声着想啊。”
秦婉冷笑一声,不再理会王嬷嬷的旁敲侧击。她伸出手指,挑开了第一只箱子的铜扣。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。
随着箱盖缓缓打开,一股陈旧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。秦婉戴上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翻开层层叠叠的包裹。丝绸、锦缎、珠钗……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,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。
然而,当她的手触碰到那幅卷起来的《百子千孙图》时,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。
太轻了。
正常的苏绣绢本,即便卷起来,也有沉甸甸的分量。但这幅画,轻飘飘的,像是一张薄纸。
秦婉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没有立刻展开画卷,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卷轴的边缘。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,像是有人曾经强行撕扯过,然后又用胶水粘合的痕迹。
“嬷嬷,”秦婉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过来。”
王嬷嬷心头一跳,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:“夫人有何吩咐?”
秦婉没有回答,只是将那幅画递到她面前。“你说,这幅画是在祠堂库房?那你可知,库房里的湿度是多少?这绢本的背面,为何会有水渍晕染的痕迹?”
王嬷嬷凑近一看,脸色顿时煞白。那确实是一处淡淡的水渍,若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但她很快反应过来,强撑着说道:“这……这可能是运输途中淋了雨。夫人莫要疑神疑鬼,老爷也是为了您好。”
“为了我好?”秦婉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嬷嬷,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吗?这绢布的质地,根本不是当年的贡品苏绣。这是普通的粗绢,针脚松散,色彩暗淡。真正的《百子千孙图》,用的是云锦底料,金线刺绣,每一根丝线都透着贵气。而这幅画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将画展开了一半。
只见上面空空如也,只有几缕模糊的线条,像是被水泡过一样,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图案。这是一张被替换了的素绢!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”王嬷嬷吓得后退一步,差点跌坐在地。
秦婉将画重新卷好,紧紧握在手中。她能感觉到,那薄薄的绢布在掌心颤抖,就像她此刻破碎的心。
方廷州,你竟然做到这种地步。
挪用我的嫁妆填补赌债,甚至不惜调换画作,试图掩盖亏空。你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?明日祭祖,若是让族人们看到这幅假画,丢的不仅仅是我的脸,更是方家的颜面。
“嬷嬷,”秦婉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,“这件事,你最好烂在肚子里。否则,我不介意让父亲知道,方府是如何对待正妻的。”
王嬷嬷浑身发抖,连连点头:“夫人饶命,老奴……老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秦婉不再看她,转身走向窗边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她知道,自己已经无路可退。要么忍气吞声,接受被剥夺主母权柄的命运;要么反击,哪怕这意味着要与丈夫彻底决裂。
她选择了后者。
秦婉拿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透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。就像这方府的日子,看似光鲜亮丽,内里早已腐烂不堪。
她将茶盏放下,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枚玉扳指上。那是方廷州平日最爱把玩的物件,如今却沾满了灰尘。
“翠儿,”秦婉轻声唤道,“去查一下,最近几日,方老爷去了哪些当铺。还有,王嬷嬷今日与谁接触过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翠儿领命而去,脚步匆匆。
秦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中一片冰冷。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