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,冷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布,紧紧裹住方家老宅的每一寸砖瓦。
书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,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。
秦婉坐在紫檀木案前,指尖捏着一枚细长的银针,正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方素绢的边缘。
这是从毒香盒中取出的“百子千孙图”。
或者说,是它的残骸。
曾经象征子孙满堂、香火绵延的吉祥画作,如今只剩下一张粗糙发黄的空白绢帛。
没有笔触,没有色彩,甚至连一丝墨痕都没有。
就像方廷玉那张温和却深不见底的脸,看似圆满,内里早已空洞得让人心寒。
秦婉的动作很慢,慢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她将素绢平铺在案上,又取来一方镇纸,轻轻压住四角。
窗外风声渐紧,吹得窗棂哗哗作响,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。
但她听不见。
她的世界里,只有指尖触碰到的那层薄薄的、带着霉味的丝线。
那是她最后一点对丈夫的信任,被碾碎后的声音。
「夫君。」
她忽然开口,声音极轻,语速缓慢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邀请一位久违的客人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稳,克制,每一步都踩在礼数的分寸上。
方廷玉推门而入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袖口绣着暗纹,手里依旧捏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。
烛光映照下,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温文尔雅,仿佛刚才那场关于“谋害”与“换画”的惊心动魄,从未发生过。
「夫人深夜未眠,是在想祖母的病?」
他走到案前,目光扫过那张素绢,眼神没有丝毫波动。
仿佛那只是一幅普通的空白挂轴,而非方家宗族脸面的污点。
秦婉抬起头,看着他。
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「我在想,」她轻声反问,「这画,为何会出现在香盒里?」
方廷玉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那枚玉扳指在他指腹间转动了一圈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「夫人说笑了。」
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,姿态放松,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。
「不过是库房整理时,不慎将旧物混入其中。夫人何必如此较真?」
较真?
秦婉心中冷笑。
若是不较真,今日她便是那个克扣长辈用度、谋害尊长的恶妇。
若是较真,她便成了心胸狭隘、不识大体的妒妇。
方廷玉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规矩。
他要她在规矩的笼子里,乖乖认输。
「是吗?」
秦婉拿起桌上的毛笔,蘸了蘸墨。
墨汁在砚台中晕开,像是一滴血。
她没有在素绢上写字,也没有画画。
而是悬腕,在那空白的中央,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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