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方家祠堂偏殿里的光线昏暗得有些压抑。
秦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,指尖轻轻抚过那卷名为“百子千孙图”的嫁妆画轴。按照礼制,新妇回门祭祖前需清点陪嫁,以此向宗族展示持家有道、库房充盈。这本是荣耀之事,此刻却像是一场无声的凌迟。
她的动作极慢,慢到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清晰可见。
当卷轴彻底展开的那一刻,秦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原本应该色彩斑斓、寓意子孙绵延的工笔重彩,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幅空白如雪的素绢。
没有墨迹,没有颜料,只有一片刺眼的白。
秦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站在阴影处的赵嬷嬷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
「赵嬷嬷,这画……怎么如此轻薄?」
赵嬷嬷正低头整理着旁边的供品,闻言身子僵了一瞬,随即赔笑道:
「太太明鉴,这图画太珍贵,怕损了金贵,奴婢便提前收起来了。如今挂在墙上,反倒显得突兀,不如收在箱底安稳些。」
秦婉没有立刻反驳。
她缓缓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赵嬷嬷面前,伸手从对方手中接过那卷素绢。指尖触碰到绢布的瞬间,那种异常的轻飘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,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,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的血口。
「收起来?」秦婉轻声反问,语速缓慢,带着一种冰冷的礼貌,「祖母今日要在祠堂挂画祈福,若挂的是这幅空白的素绢,岂非是在诅咒方家无后?」
赵嬷嬷脸色一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唯唯诺诺地后退半步:
「太太息怒,奴婢也是好心……」
「好心?」秦婉打断了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「还是说,有人觉得方家的内宅,不需要一个懂规矩的主母来掌眼?」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赵嬷嬷的软肋。
赵嬷嬷浑身一颤,不敢再言语,只是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秦婉转身,将那卷素绢重新卷起。
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,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被替换的嫁妆,而是一件寻常的旧物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股寒意是如何一点点侵蚀心脏。
这是羞辱。
精心策划的羞辱。
谁都知道,“百子千孙图”是她娘家秦氏最珍贵的陪嫁之一,象征着家族对秦婉生育能力的重视与祝福。如今,这幅画被人调包,等于是在暗示她秦婉无法为方家开枝散叶,是个克夫绝后的扫把星。
而在场的人,都在等着看她失态。
看这位出身江南商贾之家的新妇,如何在宗族面前崩溃,如何歇斯底里地质问,然后被冠上“妒悍无度”的罪名,从此失去话语权。
秦婉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。
她将素绢小心翼翼地放入袖中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纹理,那是真相留下的痕迹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方廷玉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。看到秦婉手中的动作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关切神情。
「婉儿,怎么了?」
方廷玉的声音温文尔雅,像是春风拂过柳梢,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秦婉转过身,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。
她早已怀疑是他动了手脚,但一直在隐忍,等待证据。如今,证据就在手中,她却不能发作。
因为一旦发作,就等于承认自己治家不严,甚至是在质疑婆婆和丈夫的权威。
在这个吃人的家族里,示弱意味着任人宰割。往后十年,她将如同蝼蚁般生活在对方的阴影下。
「夫君。」秦婉微微福身,声音依旧极轻,「我在清点嫁妆,发现‘百子千孙图’似乎有些异样。」
方廷玉眉头微蹙,故作惊讶:
「哦?可是出了什么差错?」
「画轴还在,只是画卷内容……」秦婉顿了顿,抬眸直视方廷玉的眼睛,「变成了一幅素绢。」
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赵嬷嬷吓得跪倒在地,瑟瑟发抖。
方廷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他走上前,伸手想要接过那卷素绢,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:
「婉儿,你太紧张了。或许只是光线不好,看错了。快交给老夫人与祖宗交代吧,莫要惊扰了祖先安宁。」
他的手指修长白皙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捏着那枚玉扳指,显得格外从容。
秦婉没有将画递给他。
她侧身避开了他的手,动作不大,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拒绝。
「夫君说的是。」秦婉淡淡回应,「只是这素绢太过单薄,恐难承祖宗庇佑。妾身想,或许该请管家查查,是谁在库房中动了手脚。」
方廷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查库房?
这是在暗示他管理不善,还是在暗示他参与了此事?
他深深看了秦婉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,但很快被温和掩盖。
「婉儿说得有理。」方廷玉叹了口气,「不过今日是大日子,不宜生事。待祭祖完毕,我自会彻查。你先随我去给祖母请安吧。」
他说得冠冕堂皇,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。
秦婉知道,他在拖延时间。
只要祭祖结束,这件事就会被压下,变成一桩悬案。而那个真正动手的人,会被悄悄处理掉,所有证据都会消失无踪。
但她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。
秦婉点了点头,顺从地跟上他的步伐。
但在转身的瞬间,她的手紧紧攥住了袖中的素绢。
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,带来一阵刺痛。
这痛感让她清醒,也让她坚定。
她必须查出真相,迫使对方承认这是针对她生育能力的诅咒。
否则,她就真的成了方家的一枚弃子。
走出偏殿时,秋风吹起她的衣角,带来一阵萧瑟的凉意。
秦婉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祠堂。
在那片阴影深处,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。
她知道,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。
而那幅原本色彩斑斓的百子千孙图,究竟是被谁在哪个深夜悄悄卷走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