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，方府祠堂内的空气冷得像浸过冰水的绸缎。秦婉跪在蒲团上，指尖触碰到那幅《百子千孙图》时，原本应该厚重温润的锦缎触感，竟变成了单薄粗糙的素绢。
她动作微顿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。明日便是祭祖大典，这幅画是秦家陪嫁中最贵重的一件，也是她在方家立足的根本。若此时不查清，这幅画将在众目睽睽下被挂起，她将被视为管理无方甚至谋害夫家的罪人。
“大嫂，时辰到了。”赵嬷嬷压低声音，手里捧着清点好的账册，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秦婉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缓缓将手收回袖中，将那卷素绢紧紧攥住。指腹传来粗粝的摩擦感，像极了方廷玉那张温润如玉却藏着刀锋的脸。
方廷玉一身青色直裰，面容清秀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，笑意盈盈地走进祠堂。他身后跟着周管事，脸上挂着谦卑讨好的笑容，仿佛只是来例行公事。
“夫人如此认真，倒是让为夫惭愧。”方廷玉走到秦婉身侧，语气温和，“这《百子千孙图》乃是你我夫妻和睦的象征，明日挂在祠堂正中，也好让祖宗看看方家的兴旺。”
秦婉抬眼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：“夫君说笑了。妾身只是觉得，这画轴似乎比往日轻了些。”
方廷玉手中的扳指停了一瞬，随即又转动起来，笑道：“许是近日湿气重，锦缎受潮罢了。夫人多虑了。”
秦婉心中冷笑。受潮？她秦家嫁妆中的苏绣锦缎，即便泡在水里也不易变形，更何况是干燥的库房。这分明是被人调了包。
“既如此，便请夫君亲自验看吧。”秦婉站起身，将素绢递到方廷玉面前。
方廷玉接过画轴，并未展开，只是轻轻拍了拍，笑道：“夫人这是信不过为夫？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秦婉垂眸，遮住眼中的锋芒，“只是明日祭祖，礼数繁重，妾身怕出了差错，丢了方家的脸面。”
方廷玉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温和却透着算计。他将画轴递给周管事：“交给周管事保管，待会儿再挂上去。”
周管事双手接过，躬身退下。
秦婉站在原地，看着周管事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口，心中一片冰凉。库房钥匙只有她和周管事持有，如今画作被换，钥匙未失，这意味着有人趁夜潜入，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了真迹。
而这个人，就在方府之中。
“夫人，我们怎么办？”赵嬷嬷凑上前，声音焦急。
秦婉摇了摇头，从袖中取出那卷素绢，塞进贴身的衣袋里。“别声张。这件事，交给我处理。”
她知道，方廷玉挪用她的嫁妆填补亏空已久，如今为了掩盖真相，不惜典当真迹。而她，早已察觉他的异常，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。今日之事，不过是撕破脸皮的开始。
黄昏时分，方府内院灯火通明。
秦婉坐在主位，看着下方宾客们的笑脸，心中却如坠冰窟。方母坐在上方，神情威严，偶尔点头，对这场看似和谐的家族聚会颇为满意。
“母亲，儿媳有一事不明。”秦婉端起茶盏，轻轻吹去浮沫，语调平缓，“明日祭祖，那幅《百子千孙图》由周管事保管，可妾身记得，库房钥匙一直在我手中。”
方母放下茶盏，目光锐利地看向秦婉：“婉儿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儿媳并无他意。”秦婉微微一笑，眼神却冷得像冰，“只是担心明日挂画时，若出现差错，伤了方家的颜面，也伤了母亲的心。”
方廷玉坐在秦婉身旁，脸色微变，但很快恢复平静：“夫人放心，周管事办事稳妥，绝不会出错。”
秦婉转头看向方廷玉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：“夫君说得是。只是，妾身昨夜整理库房时，发现那幅画有些不对劲。若夫君不介意，可否让妾身再查验一番？”
方廷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掩饰过去：“夫人何必如此谨慎？莫非是不信为夫？”
“妾身怎敢不信夫君。”秦婉放下茶盏，起身行礼，“只是，祖宗面前，容不得半点虚假。若夫君心中有鬼，不妨让妾身查证清楚，也好还方家一个清白。”
方母冷哼一声：“婉儿，你这是在怀疑廷玉？”
“儿媳不敢。”秦婉跪在地上，额头触地，“只是，身为方家长媳，有责任维护方家的声誉。若明日挂画时出现差错，儿媳愿承担所有责任。”
祠堂内一片死寂。
方廷玉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，却强忍着怒火：“夫人既然如此坚持，那便依你。只是，此事莫要宣扬出去，免得外人笑话。”
秦婉抬起头，目光清澈：“多谢夫君体谅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向祠堂深处。那里，供奉着方家历代先祖的牌位，木纹斑驳，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
她知道，自己已经踏入了危险的境地。但只要能找回真迹，能让方廷玉付出代价，这一切都值得。
夜色渐深，秦婉回到房间，将那卷素绢放在桌上。烛火摇曳，映出她坚毅的面容。
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几个字：谁换的画？
窗外，秋风呼啸，卷起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