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，东厢房的窗棂上结着未化的薄霜。
秦婉跪在紫檀木榻前，指尖触碰到那卷名为“百子千孙图”的画轴时，心头猛地一跳。
那触感不对。
记忆中，父亲嫁女时的云锦厚重沉实，即便卷起亦应有筋骨，可此刻指腹传来的，却是轻飘飘的、近乎虚无的柔软。像是一层被岁月抽干了血肉的皮囊，空荡荡地裹着一根枯朽的竹管。
“小姐，这……这是老爷吩咐收好的。”
老嬷嬷翠儿在一旁垂首，声音有些发颤，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，不敢看秦婉的手。
秦婉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将画轴展开了一寸。
屋内光线昏暗，唯有铜炉里残存的香灰散发着冷冽的气息。她需要借光看清这箱底之物究竟是何模样。
“嬷嬷，祖宗规矩，祭祖供奉之物需得明堂光亮，岂能这般遮遮掩掩？”秦婉语气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只如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，“你若怕我看了不喜，不如请赵夫人来定夺？”
听到“赵夫人”三个字，老嬷嬷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她慌忙上前一步，试图用身体挡住那即将完全展开的画卷：“太太息怒，老奴只是怕惊扰了太太清修。这画……这画虽旧了些，但也是方家的体面。”
体面？
秦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若是真体面，怎会连轴头的包浆都显得如此生新？那是最近才打磨过的痕迹，为了掩盖原本属于云锦的重量感，特意换上了轻薄的绢帛。
她想起昨日在赌场外瞥见丈夫方廷玉的身影，他捏着帕子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，眼神躲闪却强作镇定。那时她便知，方家这艘船，漏了。
而今日，是祭祖大典。
若不在仪式前揭穿这‘不祥’之名将坐实，她的地位将动摇。
秦婉深吸一口气，指尖用力，猛地展开了整幅画卷。
阳光透过窗纸缝隙洒入，照亮了画卷中央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没有百子嬉戏，没有千孙绕膝，只有一块素白的绢布，上面连一丝针脚都没有留下。
秦婉的目光在那块素绢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后缓缓抬起眼，看向门口。
方廷玉站在那里，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官服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。
他的眼神躲闪，却在看到秦婉手中的素绢时，瞬间凝固。
“婉娘，”方廷玉开口，声音油滑虚伪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，“你怎的把这幅画拿出来了？这可是你陪嫁中的珍品，若是弄脏了，如何向岳父母交代？”
秦婉站起身，将那幅素绢轻轻卷起，动作优雅而缓慢。
“珍品？”她反问，语气依旧平缓，“夫君可知，父亲当年送我这幅画时，曾言‘百子千孙，福泽绵长’。如今看来，这福泽倒是轻盈得很，竟连半点重量都承不住。”
方廷玉的脸色白了一分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试图伸手去接那画轴：“许是运输途中受潮，绢布缩水变形罢了。待我找人重新装裱便是。”
“装裱？”秦婉侧身避开他的手，目光落在他袖口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泥点上，“夫君近日忙于公务，想必无暇顾及这些琐事。只是不知，这‘百子千孙图’原本的云锦，如今身在何处？”
方廷玉的手僵在半空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老嬷嬷翠儿吓得后退两步，撞翻了身后的烛台，火苗舔舐着桌角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“放肆！”
一声尖酸刻薄的喝斥从门外传来。
赵氏——方家的主母，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。她一身绫罗绸缎，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容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。
“婉娘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赵氏走到秦婉面前，目光扫过那幅素绢，眉头微蹙，“祭祖在即，你在此处大吵大闹，成何体统？廷玉乃朝廷命官，方家的脸面岂容你这般践踏？”
秦婉看着婆婆，心中冷笑。
她知道，赵氏默许儿子变卖部分嫁妆以保全家业。这幅画，不过是众多被牺牲的物件之一。
“母亲说得是，”秦婉微微欠身，行礼标准无懈可击，“正因看重方家的脸面，婉娘才不得不问清楚。若这画真是意外损毁，婉娘自当承担责任。可若有人借此侵吞秦家嫁妆，填补赌债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，目光如刀，直刺方廷玉。
方廷玉浑身一颤，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。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方廷玉厉声喝道，额头上终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我何时赌博？我何时亏空？婉娘，你莫要听信外人挑拨，坏了夫妻情分！”
“情分？”秦婉轻笑一声，将那幅素绢紧紧攥在手中，“夫君若有情分，便该告诉我，这原本沉甸甸的云锦，究竟是在哪一夜消失的？”
赵氏脸色骤变。
她没想到秦婉竟然敢当众戳破这等丑事。
“够了！”赵氏低喝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婉娘，你身为方家正妻，当以家族和睦为重。这点小事，何必闹到祠堂去？让外人看了笑话，你担待得起吗？”
“小事？”秦婉抬起头，直视婆婆的眼睛，“母亲，这可不是小事。这是欺诈，是偷盗，更是对方氏宗族法度的蔑视。”
她举起手中的素绢，在阳光下晃了晃。
那块素白的绢布，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张无声的控诉书。
“今日祭祖，先祖列位在上。若这幅画不能重现真容，婉娘宁愿背负‘克夫’之名，也要请族长出面，查清这画中乾坤。”
方廷玉和赵氏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。
他们以为秦婉会忍气吞声，会为了保全家族颜面而选择沉默。
但他们错了。
秦婉要的，不是沉默。
她要的是在宗族面前，让方老爷承认这是欺诈而非意外。
她将素绢收入袖中，转身向外走去。
“翠儿，收拾东西。”
“是，小姐。”
老嬷嬷翠儿紧跟其后，眼中满是担忧。
秦婉走出东厢房，春风拂过脸颊，带来一丝寒意。
她知道，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但她更知道，唯有撕开这伪善的面具，才能在这吃人的家族中，活下去。
而那幅素绢，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