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滚过屋顶,震落了梁上积年的灰尘。
那些灰白色的粉末,轻飘飘地落在秦婉裙摆的百子千孙图上。
原本该绣满儿孙的锦缎,此刻那里只有一片刺眼的白。
那是暴雨将至前的死寂。
方廷洲站在供桌旁,袖口的金线蟒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他整理了一下祭服,指节依旧发白,但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。
那种温和,像是一层精心打磨的漆,盖住了底下腐烂的木头。
“夫人。”
他开口,声音低缓,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。
“方才一时情急,冲撞了祖灵,是廷洲失礼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试图拉近与秦婉的距离。
这一举动,在宗祠内堂这肃穆的空间里,显得突兀而僭越。
族老们垂着眼皮,无人言语。
他们看的是戏,也是规矩。
只要不出人命,只要不掀翻祖宗牌位,方家的天就塌不下来。
秦婉没有退后。
她手里还握着那把铜剪,剪刀的刃口已经收起,但寒意未散。
她看着方廷洲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夫君言重了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低沉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只是这素绢既已化为灰烬,便不必再提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毕竟,家务事若闹到宗族面前,终究是不体面。”
方廷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他预想过秦婉的歇斯底里,预想过她的哭闹指责,甚至预想过她以死相逼。
但他没料到,她会如此顺从地接受这个台阶。
甚至,主动递给他一个“体面”的理由。
这是陷阱。
方廷洲心中警铃微动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。
信笺用的是方家特制的云纹纸,墨迹未干,透着一股急于求成的焦躁。
“既然夫人顾全大局,廷洲自然不愿让外人看了笑话。”
他将信笺递过去,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秦婉的手背。
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,也是一个警告。
意思是:到此为止。
秦婉没有接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信。
信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依稀能辨认出“误会”、“委屈”、“私了”等字眼。
方廷洲想用最快速度,将这件事压下去。
他想用家族声誉作为筹码,换取秦婉的沉默。
多么精明的算计。
可惜,他算错了一件事。
秦婉腹中的胎儿,需要稳固根基。
而稳固根基的前提,是斩断所有隐患。
如果今天妥协,明天方廷洲就会变本加厉。
后天,他就会把这卷素绢背后的真相,彻底掩盖在“夫妻和睦”的幌子之下。
到时候,谁还敢质疑?
谁还能翻案?
秦婉缓缓抬起手。
她没有去接信笺,而是直接捏住了信的一角。
方廷洲眉头微皱,刚要说话,却见秦婉手腕轻轻一抖。
嘶啦。
清脆的撕裂声,在空旷的宗祠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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