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梅雨季的湿气顺着CBD顶层的玻璃幕墙渗进来,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污。
宏达律师事务所高层办公区死一般的寂静中,突然响起碎纸机启动时那种令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。
江遥贴在“合伙人办公室”厚重的实木门板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支早已没电的录音笔。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指腹生疼,但这点痛感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,让她在这令人窒息的闷热中保持清醒。
那声音并不连续,而是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故意控制节奏,又像是在享受某种毁灭的快感。
每一下咬合,都伴随着纸张纤维断裂的细微脆响。
那是遗嘱原件被送入滚筒的声音。
武恒就在里面。
那个穿着深灰西装、手里永远捏着一支未点燃雪茄的男人,正在执行他所谓的“合规清理”。
江遥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打印机墨粉和潮湿灰尘混合的味道。她必须确认碎纸机是否真的启动了,更要判断是否有机会接近那个位于办公室角落、正嗡嗡作响的废料桶。
一旦错过今晚,天亮前武恒就会格式化所有服务器,并彻底清理现场。
委托人武志远的那份关键遗嘱,将永远消失在宏达律所的垃圾桶里。
而江遥,这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实习生,如果被发现擅自闯入合伙人办公区,不仅会被行业封杀,更可能背上破坏公司财物和违反保密协议的重罪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因为武志远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:“小江,别让他们毁掉我留给女儿的最后一点东西。”
咔哒。
办公室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,随即稳定下来。
江遥瞳孔微缩,她听到了对讲机频道里传来的电流杂音,紧接着是武恒低沉而傲慢的声音:
“陈默,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角度调了吗?我要确保没有任何死角。”
陈默含糊其辞的回答从门外传来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一贯的赔笑语气:“武总放心,我都弄好了,保证……保证没人能看见。”
江遥的心沉了下去。
陈默看到了她潜入的痕迹,但他选择了沉默。
为了那点加班费,这个保洁员成了武恒最可靠的帮凶。
现在,武恒掌握着门禁权限、监控视角,以及碎纸机的操作权。
他就像一只守在巢穴门口的猎豹,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审视着每一个违规细节。
江遥不能直接报警,也不能求助同事。
在这里,法律术语是他掩饰私欲的工具,而“零瑕疵”的商业信誉是他维护利益的神圣不可侵犯之物。
她必须自己解决。
江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微型螺丝刀——这是她作为法务助理整理卷宗时的习惯动作,用来撬开那些卡住的文件夹抽屉。
但此刻,它是她唯一的武器。
她轻轻转动门锁旁的电子面板,利用之前观察到的系统延迟,试图绕过门禁记录。
手指在颤抖,但她强迫自己冷静。
她用法律术语在脑海中构建逻辑链:侵入非公共区域属于严重违纪,但若涉及证据灭失,则构成刑事犯罪的前置行为。
她在赌,赌武恒不会立刻发现她的存在,赌他在销毁证据时的专注会让他忽略外围的异常。
然而,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控制面板的瞬间,办公室的门内传来了脚步声。
皮鞋踩在积水地面的回声,通过地板传导上来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武恒出来了。
他手里依然捏着那支未点燃的雪茄,另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,眉头微皱,似乎对刚才的监控画面有所疑虑。
江遥迅速闪身躲进门后的消防栓柜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大得像擂鼓。
武恒停在门口,并没有开门,而是对着空气喊了一声:
“陈默?”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窗外暴雨敲打玻璃的噼啪声。
武恒眯起眼睛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,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。
“如果是为了那几块钱加班费,你最好祈祷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武恒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命令式的压迫感,“否则,你的社保断缴不是问题,问题是以后在这个圈子里,没人敢用你。”
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。
也是第一条硬线索被验证为真:陈默确实握有把柄,且处于极度恐惧中。
江遥在黑暗中死死咬住嘴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
她知道,自己已经回不去了。
要么拿到残页,要么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“瑕疵”。
武恒转身回到办公室,门重新关上,但并未锁死。
这是一个机会,也是一个陷阱。
江遥从阴影中滑出,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靠近那扇半掩的门。
透过门缝,她看到武恒正站在碎纸机前,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碎片,正准备倒入废料桶。
那些碎片上,隐约可见红色的印章和黑色的签名。
就是那里。
只要再近一步,她就能抓住真相。
但就在这时,办公室内的灯光突然熄灭了。
整个楼层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警报系统随即触发,尖锐的蜂鸣声划破了雨夜的宁静。
江遥僵在原地,大脑飞速运转。
切断电源的人是谁?
是武恒发现了她?
还是……
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,是谁先一步按下了碎纸机的紧急停止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