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钧的目光没有离开严薇的袖口。
那枚暗红色的印泥渍，像是一滴干涸的血，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图腾，死死咬在深灰色的羊绒面料上。
“因为那是‘锚’。”
石钧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静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修长的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，仿佛那里真的悬浮着一份看不见的文件。
“协议可以销毁，数据可以格式化，但人心里的‘锚’不能丢。”
严薇瞳孔微缩。
她听懂了。
石钧不是在怀念那份纸质草稿，而是在确认自己掌控局面的能力。
只要他还盯着这枚印泥渍，就说明他承认——哪怕纸屑扫进垃圾桶，这段关系的法律效力依然通过这种物理痕迹，顽强地残留在他们的记忆里。
这是一种病态的占有欲。
也是一种致命的傲慢。
他认为，只要他记得，严薇就逃不掉。
但他不知道，严薇要的从来不是那份已经碎成渣的纸。
她要的是纸背后，那些被刻意隐藏的、关于资产流向的真实路径。
“既然你记得，”严薇向前一步，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那就别让我失望。”
她走到书桌前，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桌面。
桌面上只有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，屏幕漆黑，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石钧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。
这个距离很微妙。
太近，会暴露他的紧张；太远，会失去对严薇的控制。
他选择了中间值。
就像他在处理家族股权时，永远喜欢留一手备用方案。
“你想找什么？”石钧再次问了一遍，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试探，多了几分笃定。
他知道严薇不会空手而归。
今晚是石父忌日，也是家族信托交接的关键节点。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里。
但石钧自信，他已经切断了所有可能的出口。
除了眼前这台电脑。
严薇转过身，背靠着书桌边缘。
她的姿态放松，甚至带着一丝慵懒。
但在石钧眼里，这种放松是一种挑衅。
她在赌。
赌他多疑的性格，赌他对“失控”的恐惧。
“我在找一份……并不存在的扫描件。”
严薇轻声说道。
语调平稳，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财务报表。
石钧眉头微皱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严薇抬起眼皮，目光直视石钧的眼睛，“我假设，如果你真的想彻底抹去我的存在，你会把原始文件的云端备份也一并清理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但我刚才在走廊听到陈妈说，书房的主机昨晚进行了例行维护。”
“维护期间，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份临时缓存。”
“如果我没猜错，那份缓存里，应该有一份关于海外离岸公司‘K-Trust’的最终受益人名单。”
这是一句谎言。
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严薇根本不知道什么主机维护，更不知道什么临时缓存。
但她知道石钧的弱点。
他是个完美主义者。
他厌恶任何不可控的变量，尤其是那些可能泄露他秘密的“缓存”。
当他说出“并不存在”这四个字时，石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指节泛白，黑玛瑙袖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你在诈我。”
石钧冷冷地说道。
“也许吧。”严薇耸耸肩，“但如果我是你，我会亲自去核实一下。”
“毕竟，比起让一个外人拿着虚假情报去威胁你，不如你自己看一眼，确认那个漏洞是否存在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，震得玻璃嗡嗡作响。
石钧盯着严薇看了足足十秒。
他在评估。
评估严薇是在 bluffing（虚张声势），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