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。
书房里的冷气开得很足，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，却压不住窗外闷雷滚过天际的轰鸣。
廖静坐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，膝盖上放着一台便携式高倍显微镜。
她的姿态很放松，甚至可以说是慵懒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。
但她的目光，始终锁定在那台黑色的碎纸机上。
那台机器还在低鸣，像是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。
许廷深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，衬得他身形挺拔，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。
他袖扣上的铂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。
他在看雨。
或者说，他在等雨下大，好掩盖某些声音。
“赵律师马上到。”
许廷深的声音低沉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告。
“例行安全检查。董事会前，我要确保书房没有任何‘遗留问题’。”
廖静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。
镜头下，原本第六章里那些完全无法辨认的黑色粉末，此刻正被一层透明的载玻片覆盖。
那是她从集尘袋底层提取出的残留物。
利用静电吸附原理，那些最细微、最轻的纸浆微粒，顽固地附着在集尘袋的内壁上。
即使经过高温烘干和初步粉碎，墨水中的碳成分依然保留着微弱的结构特征。
这是她花了整整两个小时，用镊子一点点挑出来的。
也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“许廷深。”
廖静开口了。
语调平稳，像是在念一份财务报表。
“你确定，销毁就能代表安全吗？”
许廷深转过身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情绪，只有计算。
那种计算，让廖静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。
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嘲讽，也是掌控。
“廖静，你太天真了。”
他说。
“法律只看证据。原件没了，就是没了。至于那些……”
他指了指地上的垃圾桶。
“不过是垃圾。垃圾的价值，取决于它是否还能被回收利用。”
廖静笑了。
笑容很浅，转瞬即逝。
她没有反驳。
因为她知道，现在还不是亮底牌的时候。
她需要确认那个数字。
那个隐藏在‘精神损害赔偿’条款背后的，足以让许廷深破产的数字。
是七位数，还是八位数？
这中间的差距，决定了她是净身出户，还是让他血本无归。
显微镜下的视野里，一片漆黑的纸屑中，隐约浮现出一抹暗红色的痕迹。
那是火漆印融化后留下的残渣。
但在这一格进度里，它不再是焦黑的部分。
而是混入了特定墨水成分的微粒。
廖静屏住呼吸。
她的手稳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。
微调旋钮。
焦点逐渐清晰。
在那团混乱的黑色纤维之间，几个残缺的笔画显露出来。
不是完整的字。
而是数字的残影。
一个“8”。
紧接着，是一个“0”。
然后是“5”。
廖静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八位数。
这个数字，超出了许廷深目前能承受的现金流极限。
如果他转移资产的漏洞被彻底揭开，加上这笔赔偿，许氏集团的控制权将瞬间易主。
这就是他为什么必须毁掉原件。
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慌张。
就在这时，门铃响了。
短促，有力。
三声。
许廷深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随即，他恢复了平静。
“来了。”
他说。
廖静迅速合上显微镜的盖子。
动作流畅，没有一丝迟疑。
她将载玻片夹入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，随手扔进了沙发旁的茶几抽屉。
然后，她端起桌上的茶杯。
茶已经凉透了。
她抿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门开了。
陈妈站在门口，脸色苍白，双手紧紧攥着围裙。
她不敢看书房内的景象，只是低着头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在她身后，站着赵律师。
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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