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清脆的碎裂声,紧接着是浓稠的甜香弥漫开来,打破了御膳房死一般的寂静。
白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,那碗刚进殿的冰糖炖燕窝已化作一滩狼藉。金黄色的胶质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,像是一条丑陋的蛇,正一点点吞噬着她仅存的体面。
殿内闷热得令人窒息,窗外的雷声闷闷地滚过,却迟迟没有落下雨点。这种压抑的静默,比暴雨更让人心慌。
田贵妃斜倚在紫檀木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子,指尖轻轻摩挲着翡翠的光泽。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只误入捕兽夹的老鼠。
「哎呀,这手怎么这么笨?」田贵妃的声音娇软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「若是连一碗燕窝都端不稳,婉嫔日后侍奉皇上,岂不是要吓坏了圣上?」
李德全站在旁边,脸上挂着职业化的赔笑,眼神却在白婉和田贵妃之间快速游移。他尖细的嗓音响起:「婉嫔妹妹也是心急,想着给贵妃娘娘请安,才不慎失手的。贵妃娘娘海量,莫要与妹妹一般见识。」
白婉垂着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她没有立刻辩解,也没有惊慌失措地求饶,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,任由冷汗浸透了中衣。
她知道,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。
在这紫禁城里,失仪只是借口,真正的罪责在于——她作为一个新人,竟敢在御前如此张扬地展示存在感。
萧景琰坐在龙案后,手中握着一卷奏折,目光并未从纸上移开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「皇上……」白婉的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,「臣妾知错。请皇上恕罪。」
她没有抬头,不敢直视天颜。但她能感觉到,那道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头顶,沉重、冰冷,带着审视与压迫。
田贵妃轻哼一声,将手中的簪子重重拍在榻沿上:「皇上宽仁,可这宫里的规矩,可不是靠宽仁就能立起来的。婉嫔妹妹初入后宫,不懂事,咱们做姐姐的,总得教教她。」
说着,她站起身,云锦霞帔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散发出浓郁的香气。她走到白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「起来说话吧。若是一直跪着,传出去,别人还以为本宫苛待新人呢。」
白婉心中冷笑。这是假意示好,实则是要她在众人面前出丑,让她明白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宰。
她缓缓抬起头,脸上挂着恭顺卑微的笑容:「谢贵妃娘娘恩典。只是……」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一滩打翻的燕窝,声音更低了几分:「这燕窝本是御膳房精心熬制,意在滋补娘娘身子。如今碎了,倒是可惜了娘娘的福气。」
田贵妃眉头微皱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:「你什么意思?」
白婉依旧低着头,语气诚恳:「臣妾的意思是,这燕窝虽碎,但心意未减。若能重新盛一碗,便是对娘娘最大的敬意。否则,这满地的狼藉,反倒显得娘娘连一碗燕窝都容不下,岂不让外人看了笑话?」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李德全的脸色变了变,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婉嫔,竟敢用这种方式反击。
田贵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,她死死盯着白婉,似乎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半分虚伪或挑衅。然而,她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,甚至是一丝隐忍的韧劲。
萧景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折。
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田贵妃,直直地落在白婉身上。那眼神深邃如潭,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喜怒。
「手抖?」萧景琰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玩味,「为何手抖?」
这一问,如同惊雷炸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田贵妃脸上的表情僵住,她没想到皇上会关注这种细节。
白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知道,自己已经无法再装作透明人。皇上的这句话,既是关心,也是警告;既是试探,也是收网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「回皇上,臣妾因见贵妃娘娘气色不佳,心中焦急,恐燕窝凉了失了药效,故而手忙脚乱,致使失仪。请皇上恕罪。」
萧景琰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「焦急?怕凉了失了药效?」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白婉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白婉的心尖上。
他在白婉面前站定,俯下身,近距离地看着她。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「白婉,」他轻声唤着她的封号,而非名字,「你可知,在这宫里,焦急是要付出代价的。」
白婉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:「臣妾知道。但臣妾更知道,若让娘娘等了,更是大罪。」
萧景琰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冰冷的算计。
「好一个‘更是大罪’。」他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「既然你这么有心,那就重新盛一碗来。不过……」
他转头看向田贵妃:「贵妃,你说呢?」
田贵妃咬了咬牙,最终挤出一丝笑容:「皇上圣明。婉嫔妹妹也是一片孝心,就依皇上吧。」
白婉松了一口气,却又紧绷起另一根弦。
她知道,这场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皇上那句“手抖”背后,究竟是在关心还是在警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