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声清脆得刺耳的碎裂声，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外门演武场中央，那只盛着半盏灵茶的青瓷盏，此刻已化作满地碎片。白瓷与黑底交织，像是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枯萎的花。
林七站在原地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没有看那些碎片，也没有看周围瞬间倒吸冷气的弟子们，只是盯着高台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。
赵执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，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怒火。他身后的铜钟悬在半空，纹丝不动，连风都似乎凝固了。
“青云宗外门，第三甲班，林七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石碑旁传来。那是负责记录名次的执事弟子，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，“当前评级：丙等下位。距离内门挑战令发放标准，还差九十九个名次。”
这段话像是一把钝刀，在空气中拉过。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在这个学院里，排名是公开可查的铁律。《外门晋升细则》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：每提升一名次，需缴纳十块下品灵石；若连续三次考核垫底，直接逐出宗门。而想要拿到那张盖着血印、能踏入内门广场的挑战令，必须进入前一百名。
林七现在是第九十九名之后。或者说，他是倒数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赵执事终于开口，声音圆润圆滑，像是涂了一层油，“这只‘雪顶云腴’，是用三阶冰蚕吐丝织成的布包裹，由内门长老亲手冲泡。价值，抵得上你十年的俸禄。”
林七沉默。
他的体内，那股熟悉的寒意正在顺着脊椎向上攀爬。寒毒发作的时间，就在今晚。如果不突破境界，或者不拿到内门的资源压制毒性，他明日必死。
但他不能说。
“根据铁律，损毁公物者，视情节轻重，或罚没修为，或逐出宗门。”赵执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，“林七，你打算怎么赔？”
全场目光聚焦在林七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嘲讽，有好奇，更多的是看死人般的冷漠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，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。
就在这时，人群后方挤出一个身影。
“哟，这不是我们的‘丙等天才’吗？”
说话的是王虎，外门乙等班的首席，也是这一届最有可能冲击前十的人之一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，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，“听说你为了省那十块灵石，已经三个月没买丹药了？现在好了，不仅赔不起茶钱，还要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王虎走到近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七：“不如这样，我替你赔。只要你跪下，磕三个响头，承认自己是故意捣乱，这账就算平了。怎么样？这可是给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周围的弟子纷纷点头附和。
“是啊，林七，别逞强了。”
“王师兄好心，你就答应了吧。”
“反正你也进不了前一百，丢人现眼不如早点滚蛋。”
林七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没有看王虎，也没有看那些嘲笑他的人，只是看着赵执事手中拿着的那块令牌。
那块令牌，通体青碧，边缘刻着复杂的云纹。那是“半块青玉令牌”。
在第一章的规则里，它还在考官手中，象征着公正与秩序。但林七知道，这东西背后藏着别的秘密。更重要的是，只有拿到它，才能触发接下来的契约。
“我不赔。”林七说。
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。
王虎愣了一下，随即大笑起来：“好！好一个不赔！你以为你是谁？你是想被扔出去喂妖兽吗？”
赵执事没有笑。他的手指停止了摩挲，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七。他在评估，在计算。
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。这种冷静让赵执事感到不安，同时也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。
“既然你不赔，”赵执事缓缓站起身，身上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出，“那就按规矩办。触犯铁律，理应逐出宗门。”
他说出了这句话。
按照常理，接下来应该是执法队上台，将林七拖走。
然而，并没有人动。
赵执事站在那里，看着地上的碎片，又看了看林七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那笑意里没有温度，只有算计。
“但是，”赵执事话锋一转，“宗门也讲究惜才。林七，你虽然鲁莽，但你的实力……确实有些特别。尤其是你刚才那一击，虽然打碎了茶盏，但也逼出了我的一丝真元波动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卷。
“这是卖身契。签下它，成为内门某位长老的私奴，为期三年。期间不得离开内门半步，一切听候长老调遣。作为交换，我保你不被逐出宗门，并给你一次参加‘生死擂台’的机会。赢了，挑战令归你。输了，命归擂台。”
林七看着那张纸。
卖身契。私奴。三年。
这是一个陷阱，也是一个机会。
他知道，赵执事急需一个替罪羊来掩盖账目亏空。而这个“脏活”，就是让他去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一旦签下，他就成了赵执事手中的刀，用完即弃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寒毒在体内灼烧，每一秒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。
林七伸出右手，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灵力。他没有犹豫，直接在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。
红色的血印落在纸上，瞬间渗透纤维，仿佛活了过来。
“签了。”林七说。
赵执事接过卖身契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将那半块青玉令牌递了过来，但只递了一半。
“记住，”赵执事低声说道，“这只是开始。真正的考验，还在后面。”
林七接过那半块青玉令牌。入手冰凉，触感粗糙。裂痕处，隐隐透出一股暗红色的光泽。
就在这时，林七感觉到体内的寒毒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那半块令牌。
当他握住令牌的那一刻，一股微弱的热流从掌心传入体内，竟然暂时压制住了那股刺骨的寒意。
这是……底牌？
林七心中一动。他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：他的体质特殊，能够吸收某些特定灵物的能量来中和寒毒。而这半块青玉令牌，正是那种灵物的一部分。
但这只是暂时的缓解。要想彻底解决，他必须在三天内，通过生死擂台，拿到完整的挑战令。
“下一个！”赵执事高声喊道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。
周围的弟子散去，议论声渐渐远去。
林七握紧手中的半块青玉令牌，转身走向演武场边缘的阴影处。
他的背影单薄，却挺得笔直。
赵执事站在高台上，看着林七离去的背影，久久没有移开视线。他手中的卖身契紧紧攥着，指节发白。
地上的茶盏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。
为什么赵执事没有立刻叫人来清理现场？
为什么他没有直接赶走林七，而是选择了这种看似荒谬的交易？
风吹过演武场，卷起几片碎瓷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没有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