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姜家内院,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田柔闺房内的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,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地缝里渗上来的霉湿气。铜镜前,田柔一身大红织金裙,正对着那面斑驳的铜镜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发髻。她神情得意,嘴角噙着一抹轻慢的笑意,指尖轻轻拨弄着发间那支流光溢彩的凤簪。
“小姐,这簪子真真是好。”小翠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帕子,眼神却忍不住往那簪子上飘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栗,“瞧这点翠的颜色,还有衔着的东珠,若是真的,怕是宫里也寻不出第二支来。”
田柔听着这话,眼波流转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顾盼生辉。“那是自然。”她漫不经心地应着,手指抚过簪身冰凉的纹路,“母亲说了,这是父亲生前最珍视的旧物,如今传给了我,便是我姜家嫡女身份的象征。婉儿那个陪嫁丫鬟出身的庶姐,这辈子都别想碰一下。”
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
姜婉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账册,身上穿着素净的青色襦裙,与屋内奢华浓烈的色彩格格不入。她垂着眼眸,神色恭敬而平静,仿佛只是来送一份寻常的文书。
“妹妹寿宴在即,姐姐特来请安。”姜婉的声音不高,在这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冷。
田柔动作一顿,随即转过身,脸上堆起虚假的笑意:“姐姐怎么亲自来了?这般湿热天气,仔细身子。”她并未起身,反而故意将鬓边的凤簪又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那珠光宝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刺眼,“正好,姐姐眼光好,帮妹妹瞧瞧,这簪子配这身衣裳,可还妥当?”
姜婉抬眼,目光落在田柔发间。
那一瞬间,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不是因为它有多美,而是因为它太“新”了。
真正的失传古物,即便保养得当,也必带着岁月的包浆和细微的磨损。但这支凤簪,点翠鲜亮得近乎妖异,金工繁复却略显生硬,尤其是那衔珠的凤凰尾羽处,有一道极难察觉的接痕。
但此刻,不能点破。
田氏今日设宴,明日便是田柔的及笄寿宴。若此时指出此物有假或僭越,便是打田氏的脸,更是质疑父亲的权威。田氏向来护短,一旦动怒,姜婉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,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。
“确实妥当。”姜婉向前走了两步,脚步轻盈无声,却在靠近梳妆台时,不动声色地停住了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田柔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姜婉微微一笑,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卷账册,轻轻放在案几上。“只是姐姐可知,父亲临终前,曾特意交代,这支‘点翠衔珠凤簪’乃是我姜家祖传之物,唯有正室主母方可佩戴。妹妹虽为嫡女,但若在未过门、未受诰命之前便公然佩戴,恐遭外人非议,说姜家教养不严。”
这句话,看似提醒,实则是在试探。
田柔的脸色瞬间变了变,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,冷哼一声:“姐姐倒是懂规矩。不过,母亲已亲自赏赐,岂是旁人能置喙的?再者,父亲当年也未说过不可戴,不过是怕妹妹年幼不懂事罢了。”
说着,她伸出手,想要取下那支簪子,似乎是想向姜婉展示其“正统性”。
就在田柔的手指触碰到簪身的刹那,姜婉忽然上前一步。
“妹妹小心。”姜婉的声音依旧温和,手却伸了出去,看似是要扶住田柔的手腕,实则指尖精准地落在了那支凤簪的尾部。
两人的手指在空中交错。
田柔只觉得手腕一紧,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。她想挣脱,却发现姜婉的手指虽然纤细,却稳如磐石。
“姐姐做什么?”田柔惊呼出声,眼中满是惊愕与愤怒。
姜婉没有回答,只是借着这一扯之力,将那支凤簪从田柔的发髻中轻轻抽出。
清脆的一声响,发丝散开,凤簪落入姜婉掌心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。
小翠吓得捂住了嘴,赵嬷嬷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阴影处,眯着眼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。
田柔愣住了,随即脸色涨红:“你……你敢!”
姜婉低头看着掌心的凤簪,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冰冷的金属表面。她能感觉到簪子上残留的温度,以及……自己指纹留下的微弱痕迹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一旦留下指纹,日后若有人追究起来,这便是她“冒犯嫡妹”、“私藏禁物”的铁证。但她必须这么做。因为只有拿到手中,才能确认细节;只有当众取下,才能让这件事成为既定事实,无法挽回。
“妹妹莫急。”姜婉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姐姐并非有意冒犯,只是方才见妹妹发髻松动,担心簪子滑落摔碎。毕竟,这是父亲的心爱之物,碎了可惜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将凤簪举到眼前,借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端详。
“你看,这凤凰的眼睛,用的是南红的玛瑙,而非传说中的珊瑚。且这做工,虽有古意,却多了几分匠气。妹妹,你确定这是父亲当年的遗物吗?”
田柔被问得一愣,下意识地去抢:“拿来!这是我的东西!”
姜婉侧身避开,语气依旧平和:“妹妹,你若心虚,大可不必如此激动。我只是好奇,父亲为何会将如此重要的信物,轻易交予母亲保管,却又在临终前锁入樟木箱中?难道……其中另有隐情?”
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,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田柔的脸色变得苍白,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赵嬷嬷从阴影中走出,尖酸刻薄地开口:“大小姐慎言。小姐得了夫人赏赐,自然是名正言顺。倒是大小姐,身为庶出,竟敢对嫡妹动手,还要质疑夫人的赏赐,这可是大不敬啊。”
姜婉看都没看赵嬷嬷一眼,只是紧紧盯着田柔。
她知道,田柔根本不懂这支簪子的来历。她只是盲目地想要通过这支簪子,来确立自己在府中的地位,来打压姜婉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姜家大小姐。
但现在,游戏开始了。
姜婉缓缓站起身,将凤簪握在手心,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。
窗外,雷声滚滚,暴雨将至。
雨滴砸在窗棂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,仿佛在催促着什么。
姜婉看着田柔那张惊慌失措的脸,心中一片冰冷。
既然这簪子是父亲临终前亲手锁入樟木箱的,为何会出现在田柔的梳妆台上?
这个问题,像一根刺,扎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