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脆响,像是冰面被重锤击碎。
那枚御赐的羊脂玉佩,此刻正躺在正殿中央的青砖上,裂成数瓣惨白的残片。
暴雨砸在琉璃瓦上,轰鸣声如千军万马奔腾,掩盖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苏青梧跪在离碎片三步远的地方,膝盖下的地砖冰凉刺骨,寒意顺着脊骨一路爬上天灵盖。
她没抬头,也没看萧贵妃。
她的目光低垂,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。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却在那一瞬间,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泛出青白。
“啪。”
一只绣着金凤的软底鞋踏入画面,停在了第一块碎片旁。猩红的宫装裙摆摇曳,带着浓烈的龙涎香,那是权力与压迫的味道。
萧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慵懒,像是一只正在戏弄猎物的猫。
“碎了。”萧贵妃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本宫赏你的东西,怎么就碎了?”
苏青梧深吸一口气,肺叶里满是潮湿的雨气。
她知道,这不是意外。这是审判。
前朝旧案的名单就在玉佩夹层里,若这玉佩完好无损,她或许还能苟活;如今玉碎,秘密暴露的风险呈几何级数增加。萧贵妃想要的不只是玉,更是她的命,以及借此立威,震慑后宫那些不安分的新人。
掌事姑姑站在一旁,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:“答应好生伺候,怎的连个物件都护不住?这可是皇上亲自赏的恩典。”
苏青梧没有辩解。
辩解是弱者的挣扎,是恐惧的证明。萧贵妃要的是摧毁她的傲气,让她承认自己的无能,从而彻底掌控她。
她缓缓抬起手,掌心向上,对着虚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,然后——
膝行向前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直到手指触碰到那块锋利的玉片边缘。
剧痛瞬间袭来,冰冷的玉刃割破了她娇嫩的皮肤,鲜血涌出,滴落在青砖缝隙的泥垢里,晕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她没有缩手,也没有喊疼。
她徒手捡起了第一块碎片。
周围响起细微的倒吸冷气声。宫女太监们交换着眼神,那眼神里有轻蔑,有怜悯,更多的是看死人般的冷漠。在这个后宫,流血不流泪才是规矩。
“主子,脏。”李公公站在阴影里,声音平稳无波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他手里拿着帕子,却没有上前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仿佛在评估这场戏的走向。
萧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她伸出戴着巨大东珠戒指的手指,轻轻点了点地面。
“捡起来。”她说,“一块都不能少。”
苏青梧的手指被割得更深了。血顺着指缝流下,染红了袖口。她面无表情地捡起第二块、第三块……每一块碎片都尖锐如刀,都在切割着她的皮肉,也在切割着她最后的尊严。
但她必须这么做。
只有表现出绝对的顺从和无害,才能争取到一丝喘息的机会。萧贵妃多疑,任何异常的反抗都会招致即刻的死亡。而她需要时间,需要把那些可能藏匿秘密的碎片控制住,或者至少,让萧贵妃相信,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愚蠢的意外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萧贵妃命令道。
苏青梧依言抬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泪痕,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。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,像是一口枯井,投石无声。
“答应可知罪?”萧贵妃问。
“臣妾知罪。”苏青梧的声音极低,极稳,从不重复同一个字,像深井里的水,“失手摔碎御赐之物,实乃臣妾愚钝,惊扰主子清修。愿领责罚。”
“愚钝?”萧贵妃嗤笑一声,蹲下身,那张精致却充满戾气的脸凑近苏青梧,“本宫看你并非愚钝,而是心大。竟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,连个玉佩都拿不稳,是不是也想拿捏本宫的心?”
苏青梧垂下眼帘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萧贵妃伸手,捏住苏青梧的下巴,力道极大,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,“那你告诉本宫,这玉佩为何会碎?可是有人教你这么做的?还是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如刀,“这玉佩里,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雨声似乎更大了,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。
苏青梧感觉到下巴上的疼痛,但她依然保持着沉默。她不能回答,也不能否认得太快。太快,显得做贼心虚;太慢,显得有所隐瞒。
她微微侧头,避开萧贵妃的手指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尘埃。
“回主子,”苏青梧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臣妾今日沐浴更衣时,不慎撞到了桌角。当时心神恍惚,手中玉佩脱手而出。臣妾惊慌失措,这才……”
“桌角?”萧贵妃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怀疑,“本宫这正殿的桌角,皆是紫檀木包铜,坚硬无比。你素日端庄,怎会如此粗心?”
“臣妾惶恐。”苏青梧低下头,将受伤的手藏在袖中,用体温温暖那刺痛的血口,“或许是臣妾近日身子不适,手脚笨拙所致。求主子看在臣妾初进宫的份上,饶恕此次过失。”
萧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,寻找着裂缝和瑕疵。
最终,她松开了手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“身子不适?”萧贵妃冷笑,“看来是本宫平日管教不严,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。既然你这么不小心,那便罚你在这正殿跪一夜,反省己过。直到本宫满意为止。”
苏青梧心中一沉。
跪一夜?
这意味着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,承受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折磨。但这正是她要的。
只要不被立刻处死,只要还留在这宫里,她就还有机会。
“谢主子恩典。”苏青梧叩首,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。
萧贵妃转身离去,猩红的裙摆消失在殿门之外。
掌事姑姑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答应,好好跪着。主子说了,若是明日此时,你还不能让主子满意,你这脑袋,可就保不住了。”
说完,她也转身离开。
殿内只剩下苏青梧和李公公。
李公公走上前,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。
“擦擦吧。”他说,“血别滴得到处都是,晦气。”
苏青梧接过帕子,却没有擦手,而是紧紧攥在手里。
“公公。”她低声唤道。
李公公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答应有话直说。奴才只是个传话的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”
“这块玉佩,”苏青梧看着地上的碎片,“还能拼回去吗?”
李公公沉默了片刻。
“拼得回去,也是裂痕。”他说,“就像这宫里的人,一旦有了裂痕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”
说完,他提起裙摆,大步离去。
殿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,也隔绝了最后的一丝生机。
苏青梧独自跪在黑暗中,手中的帕子已经被鲜血浸透。
她低头看向那些碎片。
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上,沾着一抹不属于皇宫的血迹。那血迹呈暗红色,带着一种陌生的腥甜气息,与她自己伤口流出的鲜红截然不同。
那是谁的血?
为什么会在御赐的玉佩上?
苏青梧眯起眼睛,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幽冷的光。
她不知道这血迹的来源,但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意外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,而她是唯一的目击者,也是唯一的幸存者。
雨还在下,打在窗棂上,发出凄厉的声响。
苏青梧闭上眼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剧痛,在心中默默倒数。
今晚很长。
但比今晚更长的,是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