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未央宫，雨意浓重。
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，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薛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膝下的痛楚清晰而具体，像是一根细针，时刻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。
那枚御赐的青玉盏，此刻正躺在她面前的锦盒中，碎片散落，触目惊心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这枚玉盏还在尚宫局的案头完好无损。直到她的手肘无意碰落了它，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偏殿里炸开，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不是意外。
薛婉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。她知道，是有人推了那一下。但此刻，她不能辩解。因为折子已经呈上去，上面写着“失手打碎”，这是内务府李公公替她拟好的说辞，也是她为了自保，不得不咽下的第一口血。
太后坐在高高的凤座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。她没有看薛婉，而是看着那只锦盒。
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停驻在殿外。那是裴贵妃的贴身宫女崔嬷嬷。她手里拿着那本记录玉盏流转的旧账册，站在阴影里，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猫。
只要薛婉答错一个字，或者表现出丝毫的慌乱，崔嬷嬷就会立刻掀开账册，指出薛婉欺君之罪。
“原本该放在谁的案头？”
太后的声音很低，像是一块沉重的磨盘碾过心口。
这句话不是询问，是审判。
如果说是尚宫局，那就是承认薛婉失职，且隐瞒了玉盏曾被违规转移的事实；如果说是裴贵妃，那就是坐实了裴家僭越私藏御赐之物，更是要将薛婉置于一个两难的境地——若真如此，薛婉为何不报？
薛婉缓缓抬起头。她的脸上没有惊慌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她向前挪了半寸膝盖，额头触地，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回太后，”薛婉的声音平稳，没有任何起伏，“臣妾愚钝，当时只顾着收拾残局，未曾细想其归属。如今经太后提点，臣妾方才想起，这玉盏并非一直存放在尚宫局。”
殿内烛火摇曳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太后手中的动作停了。
“哦？”太后的语调上扬了一丝，带着几分玩味，“那你说说，它原本该在何处？”
这是一个陷阱。
薛婉知道，无论她说哪里，都可能出错。但她更知道，有些话，必须现在说出来。
“三个月前，内务府李公公曾奉旨，将这枚玉盏暂存于裴贵妃宫中，说是待新制的紫檀木匣完工后，再行送回。”薛婉一字一顿，清晰地陈述着事实，“臣妾当日整理旧物时，是在裴贵妃宫中取回的此物，不慎遗失了交接文书，才将其带回尚宫局保管。”
话音刚落，殿外的崔嬷嬷明显僵住了。
薛婉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变得锐利如刀，恨不得在她背上刺出几个洞来。
她在赌。
赌太后对裴家的忌惮，赌太后想要敲打裴氏家族的野心。
玉盏曾在裴贵妃处，这是铁一般的事实。如果薛婉不说，一旦崔嬷嬷拿出账册，薛婉就是欺君，必死无疑。如果说了，虽然暴露了裴家的违规存放，但也洗清了她“私自占有御赐之物”或“管理混乱导致流失”的嫌疑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将皮球踢回了裴贵妃脚下。
裴贵妃若承认，便是承认私藏御赐之物，违背宫规；若不承认，便是欺瞒太后，罪加一等。
这是一步险棋，也是一步借刀杀人的棋。
太后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薛婉的膝盖已经开始麻木，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。
终于，太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瓷底与托盘碰撞，发出一声脆响，像是给这场博弈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太后淡淡地说道，听不出喜怒，“裴氏倒是好大的面子，连御赐之物也能随意挪用。传哀家口谕，让裴贵妃即刻进宫面圣。”
薛婉心中一凛。
太后没有追究她打碎玉盏的责任，也没有质疑她的供词。这意味着，她暂时安全了。但这并不意味着胜利，这只是将战火引向了另一个战场。
崔嬷嬷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，随即低声说道：“奴婢遵旨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那是恐惧，也是愤怒。
薛婉依旧跪在地上，保持着恭敬的姿态。她的嘴角微微抿紧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她知道，真正的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
李公公站在殿侧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任何人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显然被刚才的局面吓得不轻。他没想到，这个看似柔弱的尚宫局女官，竟然敢直接把矛头指向裴贵妃。
“薛尚宫，”太后忽然开口，“你可知，擅自移动御赐之物，按律当如何处置？”
薛婉心头一跳，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按律，杖责二十，逐出宫廷。”薛婉轻声回答。
“既知如此，你为何不提前禀报？”太后眯起眼睛，审视着她，“还是说，你早就知道这玉盏的去向，故意隐瞒，以此要挟裴氏？”
这一问，再次将薛婉推到了悬崖边。
如果承认要挟，那就是结党营私；如果不承认，那就是办事不力，且心存侥幸。
薛婉深吸一口气，缓缓说道：“臣妾不敢。臣妾只是……害怕。”
“害怕？”太后冷笑一声，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说出真相，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。”薛婉抬起头，直视着太后的眼睛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，“臣妾位卑言轻，手中无兵无权，唯有这身尚宫局的官服和心中的规矩。若臣妾今日不说，便是欺君；若臣妾今日说了，便是得罪人。但臣妾认为，规矩比人情重要，真相比权势重要。”
这番话，说得极大，也极险。
它在暗示太后：我不仅是在为自己辩白，我是在维护宫中的规矩。而破坏规矩的人，不止我一个，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妃嫔。
太后盯着薛婉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“好一个规矩比人情重要。”太后缓缓站起身，身后的宫人们立刻上前搀扶，“薛婉，你很好。既然你如此在意规矩，那便由你来负责修复这枚玉盏吧。”
薛婉瞳孔微缩。
修复玉盏？
那是不可能的任务。青玉盏已经碎成了数十片，即便用金漆修补，也终究留有裂痕。而这，正是太后对她的惩罚，也是考验。
修不好，便是无能，甚至可能是故意毁坏御赐之物，死罪。
修好了，若是被人看出破绽，便是弄虚作假，同样是死罪。
“臣妾……领旨。”薛婉低下头，掩盖住眼中的震惊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恩赐，而是监视。太后要将她放在火上烤，看她能否在裴贵妃的怒火和太后的威压下存活下来。
“另外，”太后补充道，“这玉盏的残片，便留在未央宫偏殿，作为警示。你每日都要去那里擦拭、修补，不得有误。”
偏殿。
那里是太后审视她的地方，也是她与裴贵妃交锋的前线。
薛婉心中清楚，一旦进入偏殿，她就彻底失去了退路。她必须在那裡完成不可能的任务，同时还要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刁难和陷害。
“谢太后恩典。”薛婉叩首，声音低沉。
起身时，她看到崔嬷嬷在殿外转身离去，背影显得有些仓皇。
薛婉知道，裴贵妃现在已经慌了。
因为她亲手递出了一把刀，而握刀的手，暂时还握着。
走出大殿时，秋雨淅沥而下，打湿了青石板。
薛婉撑开伞，脚步稳健地走向偏殿。
她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锦盒，里面装着破碎的青玉盏。
冰凉的玉石触感透过锦盒传递到掌心，刺痛着她的神经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未央宫正殿的高墙，心中默念：
游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