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,天枢院主广场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。
暴雨将至未至,闷热裹挟着汗味和劣质灵石的粉尘,压在每一个外门弟子的脊梁上。
汪缺站在队列末尾,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陈年的旧疤。
他的名字刻在青石榜单的最底端,排名:第九千六百四十二。
在这个只有前一百名才能进入核心层的天枢院,这个名次等同于杂役。
只要晨考结束,若不能冲进前三百,他就永远失去了晋升的资格。
“看那个废物,还盯着榜单看。”
旁边传来一声嗤笑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说话的是赵家旁系子弟赵虎,此刻他正把玩着一枚下品灵石,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“汪缺,你这种连引气入体都费劲的废柴,也就配在角落里呼吸我们吐出的废气。”
赵虎故意提高音量,引得周围一片哄笑。
那些笑声尖锐、刺耳,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。
汪缺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反问:“所以呢?”
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,听不出丝毫情绪。
赵虎被噎了一下,脸色涨红:“所以?所以你最好祈祷季长老今天心情好,别把你这身骨头拆了当柴烧!”
汪缺终于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赵虎咽喉。
那一瞬,赵虎竟觉得喉咙发紧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恼羞成怒地推了汪缺一把。
汪缺身形晃了晃,稳住脚步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他不在乎这些嘲讽,他在乎的是台上那只玉杯。
季长老坐在高台之上的紫檀木椅上,身穿锦袍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珠。
那串珠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神经上。
季长老的眼神轻蔑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,那是他不耐烦的信号。
在他面前,放着一只温润剔透的青瓷玉杯,杯中盛着半盏清茶。
那是权力的象征,也是规则的具象。
汪缺知道,季长老手中握着的那块半块信物,正是当年非法获取修为的关键证据。
而今天,是三年一度的外门大比选拔日。
错过今天,他将永远失去进入核心层的资格。
《天枢院考规》第七条明文规定:凡扰乱考场秩序、损毁公物者,剥夺三个月修炼资源,并记入档案。
但第七条也有一句模糊的补充:若损毁器物能揭示考场不公,可触发公开质询程序。
这是一条死路,也是一条生路。
汪缺需要制造混乱,逼出真相。
他必须当众质疑首席赵无极的实力,而季长老是他唯一的突破口。
因为赵无极的修为虚浮,经不起深究,而季长老为了维护赵家的利益,必然会在评分时徇私舞弊。
只要打碎那只玉杯,就能触发规则,让季长老无法掩盖真相。
张管事站在侧台,满头大汗,眼神圆滑而唯唯诺诺。
他知道汪缺是个麻烦,更知道赵家欠了他一个人情。
他试图用眼神示意汪缺安分守己,不要惹事。
但汪缺充耳不闻,他的目光锁定在季长老手中的玉杯上。
晨考的最后一项,是测灵根纯度。
轮到汪缺时,他走上测试台,将手放在测灵石上。
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全场发出一阵嘘声。
季长老眉头微皱,手中的香木珠停顿了一瞬,随即继续敲击。
“不合格。”
季长老的声音拖长,带着傲慢和不屑。
张管事立刻上前,准备将汪缺赶下去。
就在这一刻,汪缺突然动了。
他没有退缩,也没有辩解,而是猛地伸手,抓向了高台上那只青瓷玉杯。
动作快如闪电,精准得可怕。
季长老瞳孔骤缩,想要阻拦,却已经晚了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,在寂静的演武场上炸开。
青瓷玉杯摔在地上,粉碎成渣。
碎片飞溅,划破了汪缺的手掌,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,染红了那块象征着权威的青玉碎片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,包括季长老。
季长老雪白的袖口上,沾上了一片细小的瓷片。
他缓缓站起身,眼中的轻蔑变成了冰冷的杀意。
“汪缺,你可知罪?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威压,震得周围弟子纷纷后退。
汪缺甩了甩手上的血,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。
他看着季长老,反问:“我何罪之有?”
“你损毁公物,扰乱考场,按规矩该受‘碎玉之刑’!”
季长老咬牙切齿,手指死死捏住香木珠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“规矩说,若损毁器物能揭示不公,可触发公开质询。”
汪缺举起带血的手指,指向高台上的测灵石,“刚才我的成绩被恶意压低,这就是不公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
赵虎跳出来指责,“你一个废物,能有资格被针对?”
汪缺转头看向赵虎,眼神依旧平淡:“那你敢不敢让我测一次真正的纯度?”
赵虎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怎么,你想作弊?”
“我不需要作弊。”
汪缺从怀里掏出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石子,扔在脚下。
这是他的底牌,一枚能暂时提升灵根感应的秘药,代价是未来一个月的修为停滞。
他将手再次放在测灵石上,这一次,光芒暴涨,达到了中等偏上的水平。
全场哗然。
原本嘲笑他的弟子们闭上了嘴,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。
季长老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他没想到汪缺还有这一手。
“这只是运气。”
季长老强撑着威严,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是不是运气,问问张管事便知。”
汪缺看向张管事,后者冷汗直流,不敢接话。
因为张管事确实收了赵家的贿赂,故意调低了汪缺的成绩。
现在,证据确凿,却无法撤回。
玉杯已碎,血迹染红青石,汪缺的行为被全场见证,无法撤回。
他赢得了质疑权,但也成为了众矢之的。
季长老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怒火,冷声道:“就算如此,你也触犯了考规,必须接受惩罚。”
“我接受。”
汪缺毫不犹豫地点头,“但我要求公开质询首席赵无极的修为真实性,否则,我将向宗门长老会申诉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在人群中引爆。
质疑首席,这是大忌中的大忌。
赵无极坐在远处的高位上,面色温和,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知道自己的修为虚浮,经不起深究。
季长老也慌了,他视规矩为生命,汪缺的故意破坏被视为对权威的直接挑战。
如果公开质询,赵无极的弱点暴露,整个天枢院的威严都将受损。
“你这是在威胁本院?”
季长老的声音尖利,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。
“我只是在遵守规则。”
汪缺淡淡地说道,“《天枢院考规》第七条,赋予了我这个权利。”
他捡起脚边的一片青玉碎片,卡在指间。
碎片锋利,割破皮肤,鲜血渗出,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这块玉,曾经象征季长老的权威,现在,它成了汪缺的武器。
季长老看着那片沾血的玉片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他知道,一旦这块碎片被扔到讲台上,成为质疑的支点,他就再也无法掩盖真相。
他必须严惩汪缺,以儆效尤。
“来人!”
季长老大喝一声,“将此子拿下,执行碎玉之刑!”
张管事犹豫了一下,还是挥手下令。
几名执法弟子围了上来,但汪缺不退反进。
他一步步走向高台,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。
“你们可以打我,但规则不会骗人。”
汪缺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他举起手中的玉片,对准了季长老最忌讳的方位——背靠赵家徽章的方向。
那一刻,风停了。
暴雨前的宁静笼罩着广场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沾血的玉杯碎片上。
为何它会恰好落在那里?
没人知道答案,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