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雷声炸响的瞬间，沈确皮鞋踩在厚绒地毯上的沉闷声响被雨幕吞没大半，但他手里那份文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，却像刀片刮过耳膜，尖锐得让人牙酸。
季晚坐在真皮沙发的一角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腹滑落，留下一道冰冷且黏腻的痕迹。
【滴——】
脑海深处，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响起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：
「警告：宿主绑定系统时间剩余1小时58分42秒。」
「当前任务世界：《替身的觉醒》。」
「主线任务：获得丈夫沈确亲笔签署的离婚协议，并使其生效。」
「失败惩罚：抹杀。」
季晚垂下眼帘，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早就知道，自己只是沈确那个“白月光”林婉的赝品。原主林家千金，家道中落，为了报恩嫁入沈家，却成了沈确心中那抹朱砂痣的影子。这六年，她活得像个精致的傀儡，连呼吸都要计算着是否符合“林婉”的喜好。
而此刻，系统给的时限只有两小时。
如果拿不到那份签了字的协议，她就会死在这个暴雨夜，成为沈确口中“终于解脱”的代价。
沈确站在落地窗前，背对着她。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得体，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。他正低头整理袖扣，动作一丝不苟，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他的合法妻子，而是一团需要清理的垃圾。
这种无视，比辱骂更伤人。
他在用沉默逼迫她开口，逼她像过去六年那样，哭着求他不要走，或者至少，体面地提出分手，好让他维持精英丈夫的最后一点风度。
季晚没有动。
她看着沈确挺直的背影，心里那片早已干涸的湖，突然泛起一丝诡异的平静。
既然逃不掉，那就撕破脸。
“沈确。”
她开口，声音平缓，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，就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。
沈确整理袖扣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，似乎对季晚打破沉默感到不悦。
“田管家已经准备好了晚宴的礼服。”沈确的声音冷淡，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，“你换好衣服，送我去机场。”
他在赶时间。那场商业晚宴对他至关重要，他不想在这里浪费哪怕一分钟的情绪消耗。
季晚抬起眼，目光越过茶几，落在沈确左侧胸口的位置。
那里鼓囊囊的，塞着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。
那是《婚内财产分割补充协议》，也就是离婚协议的草稿。
按照原主的记忆，这份文件应该还在沈确的口袋里，等待着他找个合适的时机，“施舍”给她。他以为掌控全局，以为只要把协议拿出来，就能彻底切断与季晚的所有联系，干干净净地去迎接他的真爱。
但他错了。
这一格，不再是单纯的掌控，而是公开化的宣战。
“我不去。”季晚说。
沈确终于转过身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疑惑，随即转化为不耐烦。他迈着长腿走到茶几前，将手中的车钥匙重重拍在大理石桌面上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不去。”季晚重复了一遍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另外，今晚我们不谈晚宴，只谈离婚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，惨白的光照亮了沈确骤然阴沉的脸。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，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。
“离婚？”他轻笑一声，手指随意地插进西装口袋，指尖触碰到那份硬质的纸张边缘，“季晚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你以为你是谁？林婉那种身份的人，我都懒得提，更何况是你这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一个既不失风度又能刺痛对方的词汇。
“替身。”
最后两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却像针一样扎进季晚的耳膜。
若是以前的季晚，此刻应该已经崩溃大哭，或者卑微地解释自己有多爱他。但现在的季晚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清澈得可怕。
“沈确，”季晚站起身，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，“你口袋里的东西，我想看看。”
沈确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戏谑。
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。那份协议是他精心准备的“礼物”，上面列明了苛刻的条件：净身出户，放弃所有共同财产，甚至包括那些属于“林婉”记忆的物品。他打算以此羞辱她，让她知难而退，主动离开。
既然她主动提了，那就如她所愿。
沈确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。
纸张很新，折痕锋利，散发着淡淡的雪松香气——那是沈确常用的香水味，也是林婉喜欢的味道。
他将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。
“既然你这么急着摆脱我，”沈确双手抱胸，身体微微后仰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，“那就签吧。不过提醒你一句，条款不会变。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体面。”
季晚走近茶几。
她没有立刻拿起笔，而是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。
《婚内财产分割补充协议》。
六个字，像六座大山，压在原主原本就不堪重负的婚姻之上。原主在这段关系里付出的不仅仅是青春，还有尊严。她为了配合沈确的喜好，戒掉了过敏的海鲜，学会了他不爱的红酒口味，甚至在他生病时彻夜未眠地照顾，换来的却是他眼中的冷漠和嫌弃。
这笔账，该算了。
季晚伸出手，指尖悬停在文件上方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惊雷炸响。
沈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，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雨夜，似乎在担心晚宴迟到会影响股价。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，左手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。
就是现在。
季晚没有去拿笔。
她从旁边的花瓶里抽出一支干枯的玫瑰枝条——那是上周林婉送来炫耀时留下的，当时沈确嫌它碍眼，随手扔在一边。
如今，这根枯枝成了最锋利的武器。
季晚拿着枯枝，轻轻点在《婚内财产分割补充协议》的签名栏上。
“沈确，”她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你不觉得，这份协议太干净了吗？”
沈确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干净得……不像真的。”季晚淡淡地说，“真正的离婚，往往伴随着争吵、撕扯，甚至是血泪。而你，连让我哭的权利都不肯给。”
沈确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习惯了掌控一切，包括这场婚姻的结束方式。他想要的是无声无息的消失，而不是这种带有挑衅意味的对峙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他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我想让你亲手撕了它。”季晚说。
沈确冷笑：“季晚，别太贪心。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你的幸运。”
“如果不呢？”
沈确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在那三秒里，季晚清晰地看到沈确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失控。他没想到这只温顺的羊羔，竟然敢咬人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。
“田管家！”沈确提高音量，试图用权威压制季晚的异状。
老管家田伯从侧门快步走来，脸上挂着恭敬而谨慎的笑容：“先生，夫人，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把这套衣服换下来。”沈确指了指季晚身上的裙子，又指了指桌上的协议，“今晚的事，不许外传。否则，沈家不会放过任何人。”
这是威胁。
也是在维护沈家的面子。
田伯低下头，不敢多言，只是默默地将协议收了起来，递到沈确手中。
沈确接过协议，指尖用力捏紧，纸张发出轻微的抗议声。
他看着季晚，眼神复杂。有愤怒，有不解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他以为掌控全局，以为只要拿出协议，就能彻底终结这段关系。
但他不知道，这张纸，已经从他的口袋，变成了台面上的筹码。
规则，已经被公开化。
季晚看着沈确将协议重新塞回口袋的动作。
那一瞬间，她脑海中系统的倒计时跳动了一下。
【任务进度更新：目标物品位置变更。由“持有者贴身携带”变更为“即将被使用”。】
【预计完成概率：30%。】
30%，很低。
但足够了。
因为季晚知道，沈确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他极度在意自己的形象，尤其是在外人面前。
刚才田管家的出现，已经让这场私密的对峙变成了一场公开的表演。沈确无法再像以前那样，用冷暴力逼她就范，因为他必须维持那个“完美丈夫”的假象，直到最后一刻。
“田管家，”季晚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，“沈总今晚要去赴宴，但这件西装……似乎不太适合雨天。”
沈确动作一顿。
季晚指着沈确左肩处。
那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水渍，是刚才进门时溅到的雨水。虽然不明显，但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“如果是林小姐在，”季晚继续说道，语气依旧平静，“她会提醒沈总注意仪表，毕竟，明晚还要见顾总。”
提到“林小姐”三个字，沈确的脸色彻底黑了。
他猛地扯下领带，一把抓住季晚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，疼得季晚眉头微蹙，但她没有叫出声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你最好记住，”沈确凑近她，咬牙切齿地说道，“你现在还是沈太太。只要你一天不签字，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。”
说完，他松开手，转身大步走向衣帽间。
脚步声沉重而急促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季晚的心跳上。
田伯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他的眼神闪烁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转身跟了上去。
客厅里只剩下季晚一个人。
雨声更大了。
季晚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走到茶几前，捡起那根枯枝，轻轻折断。
咔嚓一声。
清脆的断裂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。
她看向衣帽间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沈确的西装口袋里，《婚内财产分割补充协议》随着他的剧烈动作，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那张原本平整的纸张，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褶皱。
就像他们之间那段虚伪的婚姻，正在一点点剥落。
季晚拿起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整。
距离暴雨停歇，还有两个小时。
距离系统抹杀，还有两小时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向书房。
那里，藏着沈确所有的秘密，也藏着她反击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