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，在死寂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半块带着毛边的青色石头砸在红木桌面上，滚了两圈，最终停在谢执事那枚温润的扳指旁。石屑微扬，沾上了桌面陈年的积灰。
常安垂着眼，手指还保持着松开的姿势。他的袖口磨得发白，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泛青。他没有看谢九，只是盯着那块碎玉边缘崩落的一点点粉末，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死物。
“三块下品灵石。”谢九的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是一条晒太阳打哈欠的蛇，“外门弟子的身份印，规矩就是三块。这是青云宗外务堂的铁律，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摊位。”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，指甲盖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每一下，都像是敲在常安的心跳上。
“我没有灵石。”常安的声音很平，没有起伏，也没有乞求，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，“只有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块青纹碎玉。
这块玉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质地粗糙，色泽黯淡，甚至可以说是一文不值的废料。但在常安的掌心，它曾重若千钧；而在谢九眼里，它连擦桌子的抹布都不如。
谢九瞥了一眼那块碎玉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他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眼珠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：“你以为这是哪家公子哥来寻开心？还是说，你这种底层杂役，把垃圾当宝贝，以为能蒙混过关？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随意地捏起那块碎玉，举到眼前晃了晃。
“青纹石？呵，连灵脉都未通的废石。”谢九随手一弹，碎玉在空中划出一道廉价的弧线，重新落在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“拿回去。别脏了我的桌子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角落里，老赵缩着脖子，手里的账本翻得飞快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谢九的脸色，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常安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，随即低下头，假装忙碌。
他知道谢九最近在地下黑市欠了一屁股债，急需灵石填补窟窿。常安这种没背景、没资源的外门预备役，就是最好的宰割对象。
“谢执事。”常安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轻，却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规矩不可破。”谢九冷笑一声，将碎玉扔回桌上，动作粗暴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，“要么拿出三块灵石，要么滚下山去。三日后大比，没印章你就是个废人。债主明天就上门，你是想被剁手，还是想被逐出师门？”
常安的眼神锐利如刀，却在触及谢九那双浑浊的眼睛时，迅速收敛成一片深潭。
他知道谢九在赌。赌自己不敢反抗，赌自己走投无路。
但他更知道，这块碎玉并非凡物。
那是上一任外门长老死后，从尸骨中找出的东西。里面藏着一段秘辛，一段足以让青云宗高层震动的秘密。虽然常安不知道具体是什么，但他记得长老临终前死死抓住他的手，嘴唇蠕动，只吐出一个字：
“藏。”
不能交出去给任何人，除了……
常安的目光落在谢九那枚不断敲击桌面的扳指上。
“如果我不走呢？”常安问。
谢九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捕猎者的残忍。
“你不走？”谢九站起身，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常安。他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刃，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，“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外务堂偏殿，打死一个外门弟子，只需要赔几两银子。你觉得你的命，值不值这三块灵石？”
威胁赤裸裸地摆在面前。
在这个世界，境界分九重。炼气一层和炼气三层之间，隔着天堑。谢九虽是执事，修为不过炼气二层，但手里有刀，身边有人，更重要的是，他有规则的保护。
对于常安来说，反抗意味着死亡。
但对于常安来说，屈服，意味着失去最后的底牌。
“我可以给你。”常安突然开口。
谢九挑了挑眉，短刃在指尖转了一圈：“哦？你想通了？”
“但这块玉，比你想象的有价值。”常安伸出手，再次按住了那块青纹碎玉，“它是我母亲的遗物。如果你现在拒绝，我会把它毁掉。哪怕它一文不值，我也绝不会让它落入外人手中。”
这是一句虚张声势的话。
常安根本舍不得毁掉它。但他必须这么做。他要赌谢九的好奇心，赌谢九对未知利益的本能贪婪。
谢九眯起眼睛，目光在常安平静的脸上和那块碎玉之间游移。
“毁掉？”谢九嗤笑一声，“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？把你那点可怜的家底拿出来，或许我还能高抬贵手，让你留个全尸。”
说着，他猛地伸手抓向那块碎玉。
常安没有躲。
就在谢九的手指触碰到碎玉的瞬间，常安手腕猛地一抖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碎玉狠狠拍在桌面上！
“砰！”
这一击比之前更重。
碎玉与红木桌面剧烈碰撞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一小块粉末，从碎玉的边缘崩落，飘散在空气中，缓缓落在谢九的手背上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。
谢九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原本轻蔑、戏谑的表情，在这一瞬间凝固在脸上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背上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粉末。
那不是普通的石粉。
在那昏暗的光线中，那粉末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、非金非玉的微光。
谢九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黑市里流传的一个传闻——关于一种失传已久的“青纹引灵砂”，据说能激活某些古老的禁制。虽然那只是传说，虽然那可能只是错觉……
但他的心脏，此刻正在疯狂地跳动。
如果他错过了这个机会，今晚就会被黑市的人剁掉一只手。
如果这块玉真的有点门道……
谢九抬起头，看向常安的眼神变了。
之前的轻蔑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、深邃，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目光。
他慢慢收回手，将那点粉末抹进袖子里，动作轻柔得可怕。
“有意思。”谢九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，“小娃娃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常安依旧站在那里，面无表情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他赢了第一步，但也踏入了更深的泥潭。
窗外，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照在桌面上那块残缺的青纹碎玉上。裂痕处，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。
谢九盯着那道纹路，嘴角缓缓咧开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印章，我给你办。”他说，“但在这之前，你得告诉我，这块玉，到底是从哪里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