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清脆的响指，三块下品灵石砸在青石板上，滚出刺耳的声音。
尘土在烈日下翻滚，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污，糊在青云宗外门入口那两块斑驳的石狮上。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和劣质灵石的焦苦气，这是底层修士特有的味道，也是邹强此刻呼吸间唯一的实感。
他站在队列末尾，手指死死攥着袖口。那里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玉，温润中透着一丝诡异的凉意。那是他最后的底牌，也是他活命的根本。
“下一个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感。秦三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，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记账册。他满脸横肉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，指尖那枚嵌着黑石的戒指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邹强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，迈步上前。他的脚步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空气中凝固的恶意。
“弟子邹强，前来缴纳入门税。”
他的声音轻柔细碎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，但眼神却并未避开秦三那双浑浊的眼睛，而是落在对方袖口磨损严重的线头上。
秦三眼皮都没抬，手中的毛笔在账册上划了一道朱砂红痕，墨迹未干，渗进纸纤维里，像是一道刚流出的血口。
“规矩懂不懂？”秦三抬起头，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，“新弟子入山，需缴三十块下品灵石。少一块，免谈；多一块……嘿嘿，那得看心情。”
周围几个已经交完钱的新弟子低着头快步离开，没人敢多看这边一眼。在这青云宗外门，规矩就是秦三嘴里吐出来的唾沫，落地成钉。
邹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倒出来二十块灵石。这些是他省吃俭用三个月攒下的，每一块都磨得光亮，带着体温。
“秦执事，弟子家中贫寒，仅剩二十块。能否……”
“啪！”
秦三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。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邹强的鞋面上，瞬间洇开一片深色。
“贫寒？青云宗收的是修行者，不是乞丐！”秦三站起身，高大的阴影笼罩住邹强，那股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下来，“要么凑齐，要么滚下山去，从此再无立锥之地。”
邹强没有后退。他看着秦三腰间晃荡的那块记账木牌，上面刻着“外门执事”四个字，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。那是权力的象征，也是贪婪的容器。
“弟子确实只有二十块。”邹强轻声说道，语气依旧平缓，仿佛在讨论天气，“但弟子有一物，或许能抵部分税额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碎灵玉，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玉石触碰到粗糙木纹的瞬间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。那不是普通石头该有的声音，而是一种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，被邹强用灵力死死压制住。
秦三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玉上。起初只是随意一瞥，随即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作为执事，他见过不少灵物。但这块碎玉虽然残缺不全，表面布满了裂纹，可在那裂纹深处，竟隐隐流动着一丝极其稀薄却纯净至极的灵气波动。
这种灵气，不属于任何常见的属性，它古老、晦涩，甚至带着一丝让他感到不安的寒意。
“这是什么垃圾东西？”秦三冷哼一声，伸手想去抓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。
他的手在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饥饿。一种对未知宝物近乎本能的渴望，正在吞噬他的理智。
“这是家传遗物。”邹强垂下眼帘，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，“据说是上古遗迹中所得，虽已破碎，但内含一丝本源之气。若拿去坊市拍卖，至少能换五十块上品灵石。”
他在撒谎。
碎灵玉内封印的一缕残魂正冷冷地注视着他。那残魂告诉他，这块玉的价值远不止于此，但若暴露真实来历，必遭杀身之祸。
所以，他将价值放大了十倍，用虚张声势来掩盖真相。
秦三眯起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他在权衡。
如果这块玉是真的，哪怕只有一丝本源之气，也足以让他发财。他可以扣下这块玉，谎称是低阶废石，然后私吞这笔巨款。至于邹强……一个毫无背景的外门弟子，死了也就死了。
但如果这块玉是假的，或者只是普通的破损法器……
秦三盯着邹强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。这个年轻人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逐出师门的穷鬼，反而像一个猎人，静静地等待猎物踏入陷阱。
“五十块上品灵石？”秦三嗤笑一声，身体前倾，压迫感更强，“你当我是傻子？青云宗的鉴定师眼毒得很，你这破玩意儿，最多值两块下品灵石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，也是试探。
邹强心中冷笑。他知道秦三不敢当场鉴定，因为一旦鉴定出真伪，就需要上报李管事。而秦三上月亏空的税款，正是靠着截留新弟子的资源才勉强填上的窟窿。
他最怕的就是查账。
“执事明鉴。”邹强抬起头，目光直视秦三的眼睛，声音依然轻柔，“若执事不信，大可请李管事前来鉴定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：“若是鉴定为真，按照宗门律例，所有查获的‘不明来源灵物’，均需充公，并由发现者酌情奖励。但若鉴定为假，便是欺瞒宗门，罪加一等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，精准地捅进了秦三的软肋。
秦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他当然知道律例，但他更清楚自己账目上的漏洞经不起细查。如果李管事介入，他上个月挪用税款的事很可能曝光。
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，也为了独吞这块可能价值连城的碎玉，他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。
“哼，装神弄鬼。”秦三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他一把抓起那块碎灵玉，入手冰凉，那股奇异的灵气顺着指尖蔓延，让他原本躁动的心绪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一瞬。这种感觉让他着迷，也让他更加确信这东西不凡。
“这块玉，我收了。”秦三将碎玉塞进怀里，动作粗暴，仿佛怕它飞走一样，“剩下的十块灵石，你也别想了。就当是……买路钱。”
邹强看着空荡荡的手心，那里曾经握着他所有的希望。现在，只剩下两块用来证明身份的最低限度灵石。
他没有愤怒，也没有哀求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三，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执事。
“多谢执事成全。”邹强鞠躬，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秦三得意地笑了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翻开账册。他拿起笔，准备写下这一笔糊涂账。
就在笔尖落下的一瞬间，邹强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：
“执事可知，这碎玉之中，封着一缕‘问心魂’？”
秦三的手僵住了。
他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又被贪婪掩盖。“胡言乱语！什么问心魂，不过是些江湖骗术！”
“是吗？”邹强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，“那为何执事的手，在发抖？”
秦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手确实还在微微颤抖，握着笔的姿势有些变形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也许是刚才拿玉时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，也许只是单纯的紧张。
但他不敢赌。
他狠狠地瞪了邹强一眼，最终在账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“已缴”两个字。墨迹再次晕开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，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“滚吧。”秦三挥挥手，像是赶走一只苍蝇。
邹强转身离去。他的背影瘦削，步伐稳健，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之间，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规则对抗。
走出广场的那一刻，阳光依旧刺眼。
邹强摸了摸怀里的两块灵石，又感受了一下胸口那块碎灵玉消失后的空虚感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秦三的眼神变了。那种贪婪而闪烁的目光，不仅仅是对宝物的渴望，更是一种被挑衅后的恼羞成怒。
他失去了碎灵玉，但他记住了邹强这张脸。
而在邹强的脑海中，那缕残魂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。
*“第一步，成了。”*
邹强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外门入口。秦三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枚黑石戒指，似乎在确认刚才是否遗漏了什么细节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秦三眯起眼，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记账木牌。
邹强收回目光，融入人流。
风卷起地上的尘土，掩盖了刚才发生的一切。但有些东西，一旦种下，便再也无法清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