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的空气像湿透的棉絮,死死堵在青云宗外门演武场的每一寸缝隙里。
暴雨将至,天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。
高台之上,巨大的“外门弟子月度灵石配额表”悬浮在半空。那是一块半透明的青玉碑,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与数字,金光流转,那是无数底层弟子用血汗换来的生存线。
余七站在队列末尾,脊背微弓,眼神低垂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,又抬头看向高台中央那个穿着锦袍、手持折扇的身影。
温衡。
此刻,温衡正享受着众人的膜拜。他的名字位于配额表的最顶端,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眼红的数字:三百下品灵石。
而在配额表的另一端,余七的名字排在第九千八百名之后。
那一栏的数字是:十五。
仅仅十五块下品灵石。
不够买一瓶最劣质的聚灵散,更别提突破那该死的瓶颈了。
“九千八百零三,余七。”
监考长老赵执事的声音冷硬如铁,带着公事公办的官腔,“今日晨考,拳力测试。达标者加一分,不达标者扣一分。本月配额截止明日午时,望各位好自为之。”
余七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周围传来几声嗤笑。
“又是这个废物。”
“听说他卡在炼气三层半年了,连筑基丹的影子都摸不到,还妄想进内门?”
“温师兄可是榜首,咱们得好好看着,别让他被这种蝼蚁脏了眼。”
说话的是个圆脸弟子,目光轻蔑地扫过余七,随即谄媚地转向高台。
温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折扇轻摇,并未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赵执事,这外门的规矩,就是给强者看的。弱者,就该有弱者的觉悟。”
赵执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记录簿:“规矩面前,人人平等。但资源,只向强者倾斜。下一位。”
余七向前迈了一步。
石板地面粗糙硌脚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——那是上一场考核留下的痕迹。
他走到测力石前。
这块黑石沉默不语,却比任何言语都残酷。
它不需要感情,只需要结果。
余七深吸一口气,胸腔内那股压抑已久的燥热开始涌动。
他没有看温衡,也没有看围观的人群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配额表上温衡那一栏的金光上。
那里太亮了,亮得刺眼,亮得让人恶心。
“开始。”赵执事冷冷说道。
余七握紧拳头。
这一拳,他酝酿了整整三年。
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碎。
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日夜的研究。
连坐规则第三条:计分玉简若因人为恶意破坏导致数据异常,触发连带惩罚机制。
连带责任范围:同组考核者。
惩罚内容:涉事者所在小组所有成员当月灵石配额冻结,直至真相查明。
这是一个漏洞。
也是一个陷阱。
对于温衡来说,他是榜首,拥有独立的考核资格,不受小组限制。
但对于余七来说,他是底层的蝼蚁,必须依附于某个“小组”才能完成晨考流程。
而这个小组的组长,正是温衡。
或者说,温衡默许自己被列为了余七的“关联人”。
因为温衡需要表演。
他需要维持公正的形象,来掩盖私下挪用公款赌博的事实。
所以,他接受了这个看似无害的分组。
余七不知道温衡在想什么,但他知道温衡怕什么。
怕事情败露。
怕失去地位。
怕失去那源源不断的灵石。
余七的手臂肌肉紧绷,骨骼发出轻微的爆鸣声。
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法术,只是将全身的力量汇聚在一点。
然后,挥出。
砰!
沉闷的撞击声响起。
测力石纹丝不动。
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果然,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连石头都打不动,真是笑话。”
温衡终于回过头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余师弟,若是觉得累,可以去旁边休息。不必在这里丢人现眼。”
赵执事手中的毛笔停顿了一下,准备写下“不合格”三个字。
就在这时。
余七的眼神变了。
原本死寂的双眸中,突然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。
他没有退后,而是再次举起右手。
这一次,他的手指并拢,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极其尖锐的风刃。
这是他从《基础引气诀》中逆向推导出的技巧。
专门用来切割灵力流动的瞬间节点。
目标不是测力石。
而是悬在半空中的计分玉简。
那块连接着所有人命运的青玉碑。
“住手!”
赵执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,厉声喝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余七的手指轻轻一弹。
一道肉眼难辨的风刃划破空气,精准地击中了计分玉简底部的一个微小裂纹。
那是他昨晚偷偷观察到的结构弱点。
咔嚓。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紧接着,是令人牙酸的玻璃崩裂声。
计分玉简在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碎片。
那些碎片中没有飞溅的血肉,只有几缕残魂光点,如同受惊的萤火,慌乱地四处逃窜。
全场死寂。
暴雨前的最后一秒,时间仿佛凝固。
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刻收缩。
赵执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手中的毛笔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地。
温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折扇停在半空,指节微微颤抖。
余七站在原地,双手垂落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他看着空中逐渐重组的光点,听着耳边传来的惊呼与咒骂。
他知道,游戏开始了。
嗡——
破碎的玉简光芒重新聚合,形成一个新的界面。
红色的警示字样在青玉碑上疯狂闪烁。
【警告:计分系统遭到人为破坏。】
【连坐规则启动。】
【检测关联人员:温衡(组长)、余七(组员)。】
【处罚执行中……】
余七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块青玉碑。
他看见温衡那一栏的数字,原本耀眼的金色,突然暗淡下来。
接着,一行鲜红的小字浮现出来。
【待查】
这两个字,像是一把利剑,狠狠扎进了温衡的心脏。
温衡的呼吸急促起来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余七,眼中的轻蔑变成了惊恐和愤怒。
“你……”
他想说什么,却被赵执事粗暴地打断。
“闭嘴!”
赵执事声音颤抖,强撑着威严,“余七!你可知罪?竟敢公然破坏宗门公物,触犯连坐铁律!”
周围的弟子们议论纷纷,目光从嘲笑变成了恐惧和幸灾乐祸。
谁都知道,一旦进入“待查”状态,意味着接下来的调查将持续一个月。
在这一个月内,灵石配额将被冻结。
对于温衡这样的富豪弟子来说,损失或许还能承受。
但对于余七……
不,余七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,是温衡会为了洗清嫌疑,不得不拿出更多的证据,甚至不得不暴露更多隐藏的秘密。
这就是余七的底牌。
他不是要赢这场考核。
他是要毁掉温衡的根基。
余七抬起头,看向赵执事,声音低沉,不带任何情绪:“弟子无意破坏,只是灵力失控。请执事明鉴。”
“灵力失控?”赵执事冷笑一声,显然不信,“你的灵力波动轨迹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你是故意的!”
“那就请执事查证。”余七淡淡说道。
他的眼神冰冷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温衡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。
他收起折扇,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傲慢的面具,但嘴角却在微微抽搐。
“余七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温衡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既然你触犯了连坐规则,那么按照宗门律法,你需要承担全部责任。否则,我将申请将你逐出宗门!”
逐出宗门。
这四个字,对普通弟子来说是灾难。
但对余七来说,却是解脱。
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留在外门。
他要的,是温衡的灵石。
只要温衡的配额被冻结,他就能通过后续的申诉程序,将这部分额度转移到自己名下。
当然,这需要时间。
需要温衡犯错。
需要温衡在慌乱中露出马脚。
余七微微一笑,那是一个极其短暂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“温师兄说得对。”
他说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台下。
身后,是混乱的人群和赵执事严厉的呵斥声。
头顶,是那枚碎裂的玉简中,飞出的几缕残魂光点。
它们在暴雨的第一滴雨落下之前,诡异地凝聚成了一个黑色的符文。
那个符文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功法体系。
它静静地悬浮在余七的眉心上方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余七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只任人宰割的蝼蚁。
他是咬住猎物喉咙的狼。
而这场狩猎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