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正殿，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油脂。
窗外暴雨如注，雷声滚过屋顶，震得窗棂微微发颤。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案头一盏孤灯，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，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，投射在冰冷的金砖上，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。
李德全跪在最前方，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折子。他的指尖在颤抖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，仿佛他捧着的不是奏折，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“陛下。”李德全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，“兵部左侍郎赵元启，已在刑部大牢招供。他说……这玉盏之事，并非贵妃娘娘一时失手，而是有人蓄意构陷，意图借通敌叛国之罪，清洗后宫。”
皇帝坐在龙椅之上，身形隐没在阴影里。他没有看李德全，也没有看地上的常昭，只是目光落在身后那幅巨大的《江山万里图》上。
画中山河壮丽，笔触苍劲，象征着皇权的稳固与不可侵犯。
但此刻，在那金碧辉煌的山水之间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裂。
常昭跪在殿中央，膝盖下的金砖冰冷刺骨。她低着头，视线聚焦在自己袖口内侧那枚若隐若现的兵部标记上。那是父亲留下的痕迹，也是她今日赌上性命的筹码。
她知道，赵元启不会无缘无故地背叛程贵妃。除非，他手里有比命更重的把柄，或者，他以为自己能借此机会全身而退。
“赵元启说，”皇帝的声音低沉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当年军械库那场‘意外’火灾，是你父亲常远为了掩盖贪污军饷的罪证，故意纵火。而赵元启，是为了销毁账本才不得不配合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，精准地扎进了常昭的心口。
父亲常远，一生清廉，死得蹊跷。如今，连最后一点清白都要被抹去吗？
常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她没有立刻辩解，也没有痛哭流涕。她只是缓缓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，“臣妾不敢为父辩白。因为赵大人说得对，家父确有罪责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李德全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他没想到常昭会如此干脆地认罪，这不符合她此前那种步步为营、滴水不漏的风格。
程贵妃虽然被禁足，但消息灵通，她派来的眼线此刻就在殿外候着。如果常昭承认父亲是贪官，那么这场通敌案的性质就变了——从“后宫干政勾结外朝”变成了“罪臣之女妄图翻案”。
这对程贵妃来说，是天大的好消息。
然而，常昭接下来的话，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家父贪污军饷，致使前线将士缺衣少食，此罪当诛。”常昭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珠，“但是，赵元启侵吞的军饷，远比家父多得多。家父之所以纵火，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，而是为了阻止赵元启将那些足以动摇国本的假账，流入兵部的正式档案。”
她伸出手，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青玉盏的残片。
这一章，读者一直跟踪的那枚碎片，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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