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影被厚重的乌云吞没,御花园凉亭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一只戴着点翠护甲的手递来一块温热的玉,指尖用力到发白,指甲深深掐进那块半块羊脂白玉佩的边缘,几乎要将其捏碎。
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前特有的潮湿霉味,混合着远处席间飘来的甜腻香气,令人作呕。
卫昭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柄收敛了锋芒却依旧冰冷的剑。
她垂眸看着那只手,又看向那只手里攥着的玉。
那是余婉手中的另一半。
也是今日太后寿宴上,最烫手的山芋。
周围的目光如针尖般刺来,有轻蔑,有好奇,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。
在这深宫之中,地位低微便是原罪,而私相授受更是死罪。
余婉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,面容姣好,此刻却因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,眼神闪烁不定,却始终死死盯着卫昭的反应。
“姐姐。”余婉的声音娇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试探,“这玉佩……你当真不记得了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离得近的几位妃嫔听清。
李公公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拂尘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时刻盯着两人的动静,嘴角挂着一抹圆滑而冷漠的笑意。
赵嬷嬷则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,面无表情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很快便恢复了刻板与严厉。
卫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知道,此刻的任何迟疑,都会被解读为心虚。
她也知道,余婉手中的这块玉,根本就不是三年前那场火灾中损毁的那块真品。
真品早在三年前就化为了灰烬,余婉手里的,不过是一块做工粗糙的赝品。
但真相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在场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真的。
重要的是,余婉已经买通了内务府的记录官,只等卫昭伸手接过,或是表现出丝毫的犹豫,便会立刻呈报太后,坐实她们之间的私情。
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卫昭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余婉那张写满算计的脸。
“记得什么?”卫昭开口,声音清冷,简短有力。
她没有看那块玉,而是直视余婉的眼睛。
余婉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卫昭会如此直白地反问。
她咬了咬嘴唇,将玉佩往前递了递,语气更加委屈:“姐姐忘了也无妨。只是这玉佩乃是我那已故兄长生前所赠,他说……若他日姐姐遇到难处,可凭此玉寻我。如今姐姐身处困境,我这做妹妹的,自然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她说得冠冕堂皇,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两人之间有旧情,且这份旧情足以成为通敌或淫乱的铁证。
周围的妃嫔们窃窃私语声渐起。
“听说卫昭最近失宠得很厉害……”
“是啊,连贵妃娘娘都不待见她了。”
“这余答应倒是大胆,竟敢在太后寿宴上搞这些小动作。”
李公公轻咳了一声,尖细的声音响起:“两位娘娘,太后娘娘还在里面等着呢。这大庭广众之下,还是注意些体统为好。”
他的意思是,别在这里闹出笑话,影响太后的寿宴。
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卫昭接了这个玉佩,或者拒绝得太明显,都是罪过。
接了,是私相授受;
拒了,是狂悖无礼,破坏寿宴气氛。
无论怎么选,卫昭都逃不掉。
卫昭看着余婉那双闪烁着期待光芒的眼睛,心中冷笑。
她想要自己收下,以此建立证据链,彻底将自己拉下水,巩固她在后宫的地位。
她以为自己是猎物,殊不知,猎人才刚露出獠牙。
卫昭缓缓站起身。
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这一步,打破了僵局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余婉的心跳加速,手心全是汗,但她强装镇定,等待着卫昭伸手。
卫昭走到余婉面前,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脂粉味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块温润的玉石。
触感冰凉,却带着余婉掌心的热度。
就在这一瞬间,卫昭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。
她没有接过玉佩,而是反手扣住了余婉的手腕。
余婉惊呼一声,想要抽回手,却发现卫昭的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姐姐……”余婉惊慌失措。
卫昭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她,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,轻轻擦拭了一下刚才触碰玉佩的手指。
动作优雅,却充满了羞辱意味。
然后,她将那块半块羊脂白玉佩,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。
“余答应的好意,卫某心领了。”卫昭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凉亭,“但这玉佩来历不明,卫某不敢收。若是余答应执意要给,不妨请李公公做个见证,查查这玉佩的底细,看看它究竟是谁送的,又是从何而来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,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余婉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没想到卫昭竟然如此果决,不仅拒绝了,还直接质疑玉佩的来源。
李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。
按照计划,卫昭应该接过去,或者至少表现出犹豫。
现在,卫昭直接把问题抛了出来,还要求查底细。
一旦查起来,赝品的事情就会暴露。
虽然余婉可能不在乎赝品的事,但“私相授受”的罪名也就破灭了。
周围的妃嫔们面面相觑,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心情,变成了一种困惑和警惕。
赵嬷嬷眯起了眼睛,她记得三年前那场火灾的真相。
她看着卫昭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但很快又被掩盖。
卫昭擦完手,将手帕随手扔在地上,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她转身,对着凉亭外走去。
背影挺拔,没有丝毫狼狈。
“姐姐要去哪里?”余婉在身后喊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。
卫昭停下脚步,侧过头,淡淡地说道:“去给太后娘娘请安。毕竟,今天是太后的寿辰。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,我想太后更想看到我干干净净的样子。”
说完,她不再回头,径直走出了凉亭。
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凉亭内一片寂静。
余婉站在原地,看着石桌上那块被遗弃的半块羊脂白玉佩,脸色阴沉如水。
她输了。
至少在这一刻,她输了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卫昭的这一举动,并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
她利用了余婉的贪婪和愚蠢,将这块赝品变成了余婉越界的铁证。
因为卫昭当众质疑玉佩来历,并要求查证,这就意味着,如果余婉无法证明玉佩的清白,或者试图隐瞒什么,那么“私相授受”的罪名就会反过来落在余婉头上。
而且,卫昭将玉佩留在石桌上,而不是扔掉,也是一个精妙的布局。
扔掉,显得心虚;
留下,则是等待查验。
查验的结果,将由太后和内务府决定。
而余婉,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李公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玉佩,又看了看余婉苍白的脸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追上了卫昭的脚步。
他知道,这场戏,才刚刚开场。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御花园的青石板,也冲刷着这座皇宫里的阴谋与算计。
卫昭走在雨中,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,她却毫不在意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和余婉的战争,正式开始了。
而她,已经拿到了第一张王牌。
那就是——真相。
虽然真相是被掩盖的,但只要有人敢揭开,就能掀起惊涛骇浪。
余婉以为自己在狩猎,殊不知,她才是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。
而卫昭,早已准备好了笼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