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达拍卖会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，霍远站在角落的阴影里，手里攥着一块用旧报纸包着的碎玉。
他此刻只想确认那三根断裂的纹路是否还能接上，因为方振东已经下令撤拍，如果不在拍卖师落槌前把话说明白，这块玉就彻底成了垃圾。
“让开，别挡着方总的视线。”赵三粗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地面，一只戴着金表的手粗暴地推在霍远肩头。
霍远没动，只是微微侧身，避开那股带着烟味的推力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它在呼吸，你听不见吗？”
赵三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伸手就要去扯霍远怀里的报纸。
就在这时，前排传来一声冷厉的呵斥：“住手。”
方振东坐在VIP席正中央，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，他最厌恶这种底层蝼蚁般的纠缠，尤其是今天，必须掩盖丑闻。
他抬起手，食指轻轻敲击桌面，这是他在方家发号施令的习惯动作，意味着不容置疑的权威：“林总监，那块‘废料’既然瑕疵太多，影响拍卖行声誉，直接撤下，别让它脏了我们的眼。”
林婉站在展台旁，手指紧紧捏着那份鉴定报告，指节泛白，她看了一眼台上的方振东，又瞥向角落里那个浑身尘土的年轻人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说出话来。
台上，拍卖师拿着麦克风，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尴尬笑容，正准备宣布第402号拍品流拍。
那就是那块残破的青玉璧，此刻它被随意地扔在绒布上，断口粗糙，满是灰尘，看起来就像是从建筑工地捡回来的碎石。
霍远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向前。
他的脚步很轻，却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，那是古法修补中讲究的“定气”，只有心静如水的人才能感知到玉石内部的应力走向。
“慢着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大厅里的窃窃私语。
霍远走到展台前，没有看方振东，也没有看林婉，而是径直伸出手，指尖悬在那堆碎片上方一寸处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方振东眉头微皱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：“你是谁？保安呢？把这个乞丐赶出去。”
赵三立刻上前，一把抓住霍远的衣领，将他往后拽去。
霍远没有挣扎，任由对方拉扯，但他的另一只手依然稳稳地伸在玉璧上方，仿佛在托举着什么无形的东西。
“这不是废料。”霍远淡淡地说道，语气平淡得让人捉摸不透，“这是方家祖传的‘碎玉惊堂’，只是你们没人敢认。”
全场哗然。
方振东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：“放肆！我父亲当年为了掩盖贪污证据，才将这玉璧视为不祥之物封存，你怎么敢污蔑方家？”
霍远转过头，第一次看向方振东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疏离和悲悯。
“不是不祥，是封印。”
他缓缓收回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布袋，倒出半碗浑浊的液体——那是他用糯米浆混合了特殊的草药熬制而成的粘合剂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林婉惊呼出声，作为首席鉴定师，她从未见过这种野路子。
霍远无视了她的警告，蹲下身，将糯米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玉璧最大的那道断口上。
动作极慢，极稳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周围的嘲笑声渐渐小了，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。
方振东冷笑一声：“装神弄鬼，你以为这点胶水就能挽回一块废石的价值？简直是痴人说梦！”
霍远没有回答，他拿起旁边的一盏高温烘烤灯，调整角度，让暖黄色的光线聚焦在涂好胶水的断口处。
随着温度升高，原本浑浊的糯米浆开始变得透明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清香，混合着空气中陈年的霉味，形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原本分离的碎片，在糯米浆的牵引下，竟然缓缓地向彼此靠拢，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仿佛时间倒流。
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。
当最后一道裂纹闭合时，玉璧内部突然透出一抹幽蓝的荧光，如同深海中的极光，静谧而神秘。
全场死寂。
林婉瞪大了眼睛，手中的鉴定报告滑落一地，她颤抖着拿起强光手电，照向那块玉璧。
光束穿过玉质，照亮了内部复杂的纹理，那些纹理并非天然生成，而是人为刻画的符文，隐约组成一个“方”字。
“这……这是失传已久的‘方氏秘纹’……”林婉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方振东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，他踉跄着后退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这块玉璧不仅是他父亲贪污的证据载体，更是方家百年荣耀的象征，一旦公开，方家将面临灭顶之灾。
“销毁它！”方振东嘶吼道，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，“立刻销毁它！”
赵三愣在原地，看着那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玉璧，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霍远教他玩泥巴的场景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。
霍远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，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庞，最后定格在方振东惨白的脸上。
“现在，”霍远轻声说道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，“方总，你是想继续销毁它，还是按十倍估价收购？”
方振东死死盯着霍远，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，但他不敢动手，因为周围全是记者和观众，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。
霍远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他转身离开展台，背影挺拔如松，留给众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。
而在大厅的尽头，夜色深沉，霓虹灯闪烁，这座城市的欲望与罪恶，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