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娘周氏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,硬生生塞进范清婉掌心的那一刻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热。
那是一枚半块碎玉。
玉质温润,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腥红——那是干涸的血迹,蜿蜒在裂痕里,像是一条死去的蛇,又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耻辱印记。
“二姑娘,”周氏压低了嗓音,嘴角扯出一个圆滑而世故的笑意,眼神却飘忽不定,不敢直视范清婉的眼睛,“大喜的日子,有些话……您就当没听见。”
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喜乐声,唢呐吹得凄厉高亢,仿佛要将这范府正厅里的空气都撕裂。大红喜字贴满了窗棂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范清婉没有动。
她垂着眼眸,看着掌心里那块沾血的碎玉。指尖微微用力,那尖锐的边缘割破了皮肤,渗出一丝血珠,与玉上的血迹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这是姐姐范清柔的贴身之物。
也是夏承志那个伪君子,今晚就要迎娶进门的新妇,曾经许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嫡姐,留下的唯一证物。
“周妈妈这话,”范清婉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在舌尖滚过一圈,才轻轻吐出,“是说这块玉,该扔了?还是说……该还给那位即将过门的‘贤德’夫人?”
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。丫鬟婆子们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,只有角落里那两个夏家派来的管事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,手里攥着请柬,指节泛白。
“二姑娘慎言。”周氏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几分威胁,“夏公子如今已是朝廷命官,范家能与夏家结亲,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若是传出去什么不该传的……”
“不该传的,是什么?”范清婉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是姐姐并非完璧之身?还是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拇指轻轻摩挲过玉面上的血迹,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,像是被指甲狠狠抠出来的。
“还是说,这玉,是从夏公子的袖中掉出来的?”
周氏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后退半步。
周围的喜乐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范清婉知道,自己踩到了雷区。
但她不能停。
如果现在退缩,这块玉就会成为悬在范家头顶的利剑。一旦夏承志完成婚礼,拿到范家的嫁妆和兵权支持,这块玉就会被销毁,或者反过来,成为夏家指控范家管教不严、女子不贞的理由。
到时候,姐姐的名节毁了,范家的名声臭了,而她这个次女,也将成为家族利益牺牲品中最轻贱的那一个。
“周妈妈,”范清婉将碎玉握紧,那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脏,让她清醒得可怕,“你既然敢把它给我,就说明,你已经站好了队。”
周氏脸色煞白,嘴唇颤抖着:“二姑娘,老奴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范清婉追问,声音依旧轻柔,却如刀锋划过玻璃,“夏承志?还是……父亲?”
周氏不敢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地面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沉重,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范老爷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闪烁着算计的光芒。
身后跟着的是范清柔。
姐姐穿着一身大红嫁衣,头戴凤冠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颤抖的双唇。她看起来柔弱不堪,像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清婉。”范老爷开口,声音威严而冷漠,“你在做什么?”
范清婉缓缓站起身,将手中的碎玉藏入袖中。
那块玉贴着她的肌肤,冰冷刺骨,却又带着血腥的温度。
“女儿只是在整理嫁妆。”范清婉恭敬地行礼,语气疏离,“发现了一些……不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范老爷的目光落在范清柔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
范清柔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,似乎在压抑着哭声。
“清柔,”范老爷叹了口气,“你是长姐,要顾全大局。有些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夏家看重的是范家的诚意,不是你的过去。”
范清柔没有说话,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范清婉看着这一幕,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,彻底破碎。
原来,父亲早就知道了。
原来,姐姐选择了沉默。
原来,她们母女三人,早已在这场政治联姻中,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谋。
“父亲说得对。”范清婉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,“姐姐的过去,确实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夏家能不能承受得起范家的‘名声’。”
范老爷眯起眼睛,审视着她: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问问父亲,”范清婉从袖中取出那块碎玉,高高举起,“这块玉,该怎么处理?”
满堂寂静。
连喜乐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。
周氏吓得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。
范清柔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恐和哀求:“妹妹!不要!”
范清婉看着她,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。
“姐姐,”她轻声说道,“这东西,脏。”
说完,她将碎玉重重地拍在案几上。
清脆的撞击声,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。
范老爷的脸色阴沉下来。
他知道,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。
这块碎玉,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,随时可能引爆范家和夏家之间脆弱的平衡。
但他更清楚,如果现在压制住范清婉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夏承志那边,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新娘,而不是一个充满污点的妻子。
“拿走。”范老爷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而冷漠,“别让它坏了今日的气氛。”
两个家丁上前,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碎玉,退了下去。
范清婉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中一片冰凉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夏承志不会善罢甘休,范家也不会放过她。
而她,必须在这漩涡中,找到一条生路。
夜幕降临,红烛摇曳。
范清婉坐在闺房中,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。
袖中的那只手,紧紧攥着一枚新的信物——那是她从案几缝隙中捡起的,夏承志掉落的一枚玉佩碎片。
温润,带血。
局势变得微妙而危险。
原本喜庆的大婚,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范清婉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她要弄清楚,这块碎玉的来源。
她要弄清楚,姐姐到底遭遇了什么。
更要弄清楚,如何捏着这枚耻辱印记,笑着将其砸在那些伪君子的脸上。
窗外,风声渐起,卷落了满地的红花。
像是在预示着,一场风暴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