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突然炸开的一星火星，烫到了闵姑姑微颤的手背。
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，混合着深秋未央宫特有的阴冷湿气，黏腻地贴在叶清婉的鼻腔里。她垂着眼，视线落在那只黑漆描金的铜盆上，盆底的红炭正烧得发白，偶尔迸出几点猩红的光，像极了某种即将熄灭却又不甘心的眼睛。
窗外雷声滚过，闷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暴雨将至未至，这种令人窒息的闷热，比直接的雷雨更让人心慌。
“娘娘。”
闵姑姑的声音尖刻而干燥，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。她穿着暗紫色的宫装，那颜色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有些发黑，像是陈年的血垢。她手里永远捏着那本册子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死死锁住叶清婉的脸。
叶清婉没有抬头，只是轻轻提了提裙摆，跪坐在蒲团上，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：“姑姑辛苦了。”
这句回应平淡无奇，甚至可以说有些木讷。但在场的人都知道，新来的叶答应，是前位皇贵妃的陪嫁侍女，如今虽晋了低位，骨子里还带着那股子洗不净的奴性。或者说，闵姑姑希望她是这样的。
“辛苦？”闵姑姑嗤笑一声，将铜盆重重地顿在紫檀木案几上。
瓷碗与桌面碰撞，发出一声脆响。茶水溅出几滴，恰好落在炭盆边缘的铁锈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。
“奴婢该死。”叶清婉立刻俯身，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地面，“请姑姑恕罪。”
“恕罪？”闵姑姑蹲下身，那张涂着厚粉的脸逼近叶清婉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“这未央宫的规矩，不是靠嘴说恕罪就能过去的。尤其是你，叶氏。主子尸骨未寒，你就急着搬进这偏殿，是不是太心急了些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，直直刺向叶清婉的心口。前位主——那位曾权倾后宫、最终却离奇病故的皇贵妃，是这宫里最大的禁忌。任何提及她的名字，都像是在触碰皇帝的逆鳞，或者说是触动闵姑姑手中权力的开关。
叶清婉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平静。她没有辩解，也没有恐惧，只是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波澜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。
“姑姑教训的是。”她轻声说道，语气里没有一丝委屈，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顺从，“奴婢只是想着，尽快安顿下来，才能替已故的主子守好这最后的清净之地。”
“清净？”闵姑姑眯起眼睛，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，最后落在那盆炭火上，“这地方，能有什么清净？只有死人，才配谈清净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清婉：“子时之前，所有涉及前位主的旧物都要焚毁。这是宫里的定例，也是为了安抚圣心。叶答应，你可听明白了？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叶清婉回答得很快，快得让闵姑姑都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会听到迟疑，或者试探，甚至是一点不甘心的反问。但叶清婉的回答干脆利落，仿佛早就做好了准备，甚至……迫不及待？
这种反应让闵姑姑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，反而更深了一层。这个女子，究竟是真的愚钝到不懂其中的凶险，还是聪明得可怕，早已看透了这一切？
“既然听明白了，就好好守着。”闵姑姑转身欲走，脚步却在门口停住，“别做傻事。这宫里，眼睛多着呢。”
门轴转动，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闵姑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昏黄的烛光中，脚步声渐行渐远，最终融入雨前的寂静里。
叶清婉依旧跪在地上，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态。直到确认门外再无任何动静，她才缓缓站起身，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压迫而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。
她走到案几旁，目光落在那只黑漆描金的铜盆上。
刚才闵姑姑打翻茶盏，并非失手。那溅出的茶水浸湿了炭盆边缘的灰烬，形成了一圈深色的湿痕。而在那些湿痕之下，在炭火最旺盛的中心位置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掩盖住了。
叶清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她知道，这是机会，也是陷阱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悬停在炭盆上方。空气中的热度烘烤着她的皮肤，带来一种灼烧般的痛感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击着死亡的倒计时。
不能犹豫。子时一到，禁卫军就会来封锁这里，所有的证据都将化为乌有。
她咬紧牙关，忍着指尖被热气炙烤的不适，迅速伸入炭盆之中。
指尖触碰到一团松软的灰烬，紧接着，是一块坚硬、冰冷且粗糙的东西。
那是半块碎玉。
玉质温润，切口处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状纹路——那是干涸的血渍，更是前位主临终前留下的最后痕迹。另一半碎玉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闵姑姑的贴身口袋里，那是当年下令毒杀前位主的信物，也是闵姑姑掌控后宫秘密的筹码。
叶清婉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块碎玉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，让她原本狂跳的心逐渐冷静下来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她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不是来自她自己，而是来自身后。
小翠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，脸色苍白，眼神慌乱。她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，托盘微微颤抖，水果上的汁液滴落在地面上，晕开一小滩红色的污渍。
“娘娘……”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您没事吧？”
叶清婉猛地回头，手中的碎玉被她迅速藏入袖中，贴着温热的肌肤，那一刻，冰冷的玉石仿佛有了生命，与她脉搏的跳动共振。
她看着小翠，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眼中闪烁其辞的光芒。她知道，小翠收了闵姑姑的钱。这份忠诚，早已被银两腐蚀得千疮百孔。
但此刻，叶清婉没有揭穿。
她转过身，重新看向那盆渐渐熄灭的炭火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
“我很好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却更多的是决绝，“只是这天气，真是越来越冷了。”
窗外，第一滴雨水终于砸在窗纸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叶清婉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再也无法装作无知。这块碎玉，既是她的护身符，也是她的催命符。而她必须在这座吃人的后宫里，利用这枚带着血腥味的碎玉，在闵姑姑制定的严苛规矩缝隙中，找到一条能反杀的路。
至于为什么闵姑姑送来的炭盆里，偏偏埋着这块带有前位主血渍的碎玉？
这个问题，像是一颗种子，深深埋进了叶清婉的心里，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天，破土而出，长成参天大树，遮蔽这片天空下的所有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