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黄昏，天色沉得像泼墨。延禧宫内室，烛火摇曳，将萧婉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，贴在斑驳的墙面上，如同鬼魅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，那是太后赏赐的安神香，混着药汤熬煮后的苦涩。萧婉端坐在紫檀木榻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金线刺绣，眼神慵懒地垂下，看似在欣赏那团跳跃的火苗，实则余光死死锁住门口那一抹素雅的身影。
顾清漪来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，眉眼温婉如水，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，指节转动间，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这声音在死寂的寝宫里，竟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倒计时。
“妹妹身子骨弱，太医说需得趁夜调理。”顾清漪的声音温软恭敬，透着虚伪的笑意，“姐姐若是不嫌弃，我便亲自看着你服下这碗安胎药。”
萧婉抬起眼帘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：“劳烦顾妹妹费心。只是这药……”
她的目光落在苏培盛手中捧着的黑釉瓷碗上。碗底沉着暗红色的药渣，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花，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苏培盛低着头，尖细的声音有些发颤：“贵妃娘娘，这是内务府新制的方子，说是能稳固龙裔，请娘娘过目。”
萧婉没接话，只是微微侧头，示意红袖上前接过。红袖的手抖得厉害，差点没拿稳那沉甸甸的瓷碗。萧婉瞥了红袖一眼，眼神冷冽，红袖立刻咬住嘴唇，强压下恐惧，将药碗稳稳放在案几上。
“姐姐放心喝便是。”顾清漪走近两步，佛珠停在了掌心，笑意盈盈地看着萧婉，“明日便是太后寿宴，姐姐若是能安然无恙，大家脸上都有光。若是出了岔子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但那个未说完的后半句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扎进萧婉的心口。
萧婉端起药碗。瓷壁冰凉，透过掌心传遍全身。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味，但在苦味深处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腥气。
“顾妹妹好意，我心领了。”萧婉语速平缓，带着三分慵懒七分警惕，“不过，这药碗……似乎有些不一样。”
顾清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随即舒展开来：“哪里不一样？可是温度不对？”
“不。”萧婉用舌尖抵住药液，没有立刻吞咽，而是让药汁在口腔中打转。她在等待，等待那个东西浮出水面。
药液滑过喉咙的瞬间，她感觉到碗底有一个坚硬的异物。那不是药渣，也不是石头。它的边缘锋利，划过她下唇内侧的软组织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。
萧婉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借着低头的动作，迅速用舌尖顶起那块异物。触感冰冷、坚硬，带着一种特有的粗糙纹理——那是玉。
半枚碎玉。
它怎么会在这里？
萧婉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成拳，指甲嵌入掌心。她知道，这半枚碎玉是她与皇帝定情之物的一半，另一半藏在皇帝送她的金簪里。如今这一半，竟然出现在顾清漪亲手送来的安胎药中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挑衅，也是杀机。
顾清漪一直盯着萧婉的脸，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微表情。见萧婉脸色苍白，唇角渗出一丝血迹，她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，随即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：“姐姐怎么了？可是药太烫了？”
“无事。”萧婉放下碗，用帕子轻轻擦拭唇角，动作优雅从容，仿佛刚才的惊变从未发生，“只是觉得这药……味道有些特别。像是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她故意加重了“秘密”二字，目光直视顾清漪的眼睛。
顾清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手中的佛珠再次转动起来。“姐姐说笑了，不过是些草药罢了。难道姐姐以为，我会在这种时候对姐姐动手脚？”
“我自然不信妹妹。”萧婉轻笑一声，身体向后靠去，姿态放松，却隐隐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，“毕竟，妹妹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，又怎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呢？”
这话看似恭维，实则是在试探。
如果顾清漪真的无辜，听到这话应该感到委屈或愤怒。但顾清漪只是淡淡一笑，手指摩挲着佛珠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姐姐多虑了。只要姐姐平安诞下皇子，便是我最大的心愿。”
萧婉心中冷笑。她看得出来，顾清漪并不害怕被揭穿，或者说，她笃定自己无法证明什么。
那半枚碎玉沉在碗底，被药渣覆盖。只要她不挑明，顾清漪就可以说是误放，或者是其他宫女太监的失误。而一旦她当众指出，若无法证实来源，便是诬陷贵人，甚至可能被扣上“疑神疑鬼、破坏姐妹情谊”的帽子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她的孩子，她的后位，甚至是性命。
萧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腹中因紧张而引发的隐痛。她知道，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明日就是太后寿宴，若此时闹翻，无论谁输谁赢，她都将失去立足之地。
她必须把这颗棋子留在手里，直到找到反击的机会。
“既然妹妹如此关心，那我便安心喝了。”萧婉重新端起药碗，这一次，她没有犹豫，仰头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，带着那股金属腥气和碎玉的寒意，直冲胃腑。腹痛瞬间袭来，如刀绞般剧烈。萧婉闷哼一声，脸色煞白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姐姐！”顾清漪故作惊慌地扶住萧婉的手臂，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，“看来这药性确实猛烈，姐姐快躺下休息吧。”
萧婉靠在榻上，呼吸急促，但眼神依然清明。她看着顾清漪那张伪善的脸，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那半枚碎玉还在碗里。
它像一个沉默的证人，记录着这场阴谋的开始。
顾清漪松开手，整理了一下衣袖，转身向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痛苦呻吟的萧婉，轻声说道：
“姐姐保重。明日寿宴，我还等着看姐姐的风采呢。”
说完，她挥了挥手，苏培盛连忙跟上，两人一同消失在夜色中。
寝宫内恢复了寂静。只有烛火还在燃烧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萧婉缓缓睁开眼，看着案几上那只空了的药碗。碗底，半枚碎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裂痕清晰可见，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，又似乎在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伸向药碗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玉的瞬间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是红袖回来了。
萧婉迅速收回手，假装虚弱地闭上眼，听着红袖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主子！您没事吧？我刚才看到哑婢进了西偏殿……”
萧婉没有睁眼，只是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两个字：碎玉。
局势已经变了。
从单纯的投毒，变成了隐秘的夺宝与反杀。
而这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