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弥漫的香槟味混合着一种陈旧的霉味，那是来自角落那个破木盒里的味道。
阮青站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与周围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格格不入。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深山老林里特有的松脂和泥土气息，即便用了最烈性的消毒水，那股子属于“匠人”的粗粝感依然像一层洗不掉的壳，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。
“这就是你们找来的‘大师’？”
一声尖锐且带着浓重鼻音的嗤笑穿透了爵士乐的底噪。袁世凯穿着一件浮夸的紫色真丝衬衫，领口敞开两颗扣子，露出胸口暗红色的胎记。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各戴着一枚硕大的帝王绿翡翠戒指，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枚，三枚戒指在晃动间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“叮当”声，像是某种廉价金属敲击玻璃的噪音。
赵经理尴尬地赔笑着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身体微微佝偻，像是在躲避袁世凯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。“袁先生，这是阮青师傅，虽然……虽然没那些名校头衔，但他在古法修复这一行，口碑……”
“口碑？”袁世凯打断了他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，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阮青满是尘土的鞋尖，“我收藏这行三十年，见过的野路子比吃过的米还多。把这种满身山野气的泥腿子请上台，你是嫌今晚的酒不够冷，还是觉得我的面子太不值钱？”
苏婉缩在舞台边缘的立柱后，双手死死攥着裙摆，指节泛白。她不敢看袁世凯，也不敢看阮青，只是低着头，呼吸急促而紊乱。那枚被称作“垃圾”的残玉，此刻正躺在赵经理递过来的托盘上，裹在一块脏兮兮的黑布里，像是一块被遗弃的煤渣。
阮青没有抬头看他，也没有看赵经理。他的视线落在托盘中央那块黑布上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知道，这块布下包裹的不是石头，而是阮家百年前流失在宫廷的一角血脉，也是苏婉父亲用命换来的最后筹码。
“把它拿走。”袁世凯挥了挥手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，“别让它沾了我的地毯。这种废料，连给我家狗磨牙都不配。”
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阮青背上。有人掏出手机拍照，有人摇头叹息，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小丑表演。
阮青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辩解，也没有愤怒。他只是缓缓抬起手，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，里面装着几支不同粗细的竹签和一小瓶浑浊的液体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得让时间仿佛凝固。
“我要清理它。”阮青的声音很轻，语调平稳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，“如果不先去除表面的氧化层和胶垢，你们看到的只是一块石头。”
“清理？”袁世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猛地拍了一下大腿，戒指撞击声再次响起，“你拿什么清？口水吗？还是你那所谓的‘匠心’？赵经理，你是不是脑子也被山风吹坏了？这可是要上拍卖会的压轴品！如果弄坏了，把你卖了都赔不起！”
赵经理脸色煞白，刚想开口劝阻，却被袁世凯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。
阮青依旧盯着那块黑布，手指轻轻捏住竹签的一端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借光。”
说完，他上前一步，伸手揭开了那块黑布。
一块灰扑扑、表面布满黑色污垢的不规则物体暴露在聚光灯下。它看起来确实毫无价值，甚至可以说是丑陋。裂纹纵横交错，像是一张破碎的脸。
袁世凯冷笑一声：“看到了吗？这就叫破烂。扔进垃圾桶都是对环境的污染。”
阮青无视了他的嘲讽。他用竹签尖端蘸取了一点密封袋里的液体，然后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。
他没有擦拭表面，而是将竹签尖端探入了那道最深、最黑的裂缝之中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你想毁了它吗？”苏婉忍不住惊呼出声，声音颤抖。
阮青的手稳如磐石。竹签在裂缝中轻轻搅动，那浑浊的液体迅速渗透进去，原本干涸坚硬的黑色污垢开始软化、溶解。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
随着污垢的剥离，一道极细、极淡的白色光线，从裂缝深处透了出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反光。那是一种温润的、内敛的、仿佛蕴含着生命律动的微光。就像冰层之下流动的河水，静谧而深邃。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袁世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眯起眼睛，凑近了一些，试图看清那到底是什么。但他只看到了一抹令人心悸的清冷色泽，那颜色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唤醒他记忆中某些不愿触碰的恐惧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工艺？”袁世凯的声音稍微高了一些，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，“故意做的做旧效果？”
阮青没有回答。他换了一根更细的竹签，继续深入裂缝。随着污垢一点点褪去，那玉石原本的质地逐渐显露出来——那是顶级的羊脂白玉，纯净无瑕，却在断裂处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。
更重要的是，在玉佩底部的边缘，随着最后一层厚垢被清除，露出了一个极小的、几乎肉眼难辨的刻痕。
那是一个只有皇室旁支才敢用的禁纹，被巧妙地隐藏在裂纹的阴影里，若非专业视角和特殊溶剂清洗，永远不可能被发现。
阮青抬起头，第一次看向袁世凯的眼睛。他的目光依旧平淡，却让袁世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不是做旧。”阮青淡淡地说道，“是掩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