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脆响，像冰层在深冬被重锤击碎。
那块悬浮在半空、散发着淡青色灵光的玉简，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。碎片并未散落，而是被残留的灵力场托举着，悬停在演武台中央，如同某种荒诞的雕塑。
石七站在三丈开外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的眼神没有看那破碎的玉简，也没有看周围瞬间死寂的人群，而是死死盯着赵天霸右手食指上那枚流转着暗金光泽的戒指。
那是“镇灵戒”，能压制高阶修士溢出的灵压。此刻，戒指上的光芒正随着赵天霸急促的呼吸忽明忽暗。
“谁干的？”赵天霸的声音很冷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暴怒。他穿着绣有金线云纹的长袍，走路时衣摆带风，此刻却僵在原地，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佩剑柄，发出单调而焦躁的哒哒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晨考刚过半，暴雨初歇，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。演武场上三百多名外门弟子屏住呼吸，目光在赵天霸和石七之间游移。
石七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平静无波。他没有辩解，只是向前迈了半步。
这一步，踩碎了最后一点侥幸。
赵天霸身后的护卫队瞬间散开，呈扇形堵住了石七的所有退路。为首的大汉手握钢刀，刀尖低垂，眼神凶狠：“站住！谁允许你靠近考核区中心的？”
石七没停。他的目标不是逃跑，而是走向那个记分台。
那里坐着廖执事。这位负责记录积分的长老面色苍白，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，笔尖悬在名册上方，迟迟未落。他的袖口微微颤抖，似乎在犹豫，又似乎在等待某个指令。
“规则第三条，”石七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后的寂静，“损毁公物，扣除当次考核积分十分。”
他说的是陈述句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，像是在背诵一段枯燥的经文。
赵天霸冷笑一声，上前一步，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。他身上的灵压虽然被戒指压制，但那种久居榜首的傲气足以让普通弟子窒息。“石七，你疯了？那是本座在演示‘裂空劲’，是你自己靠得太近，惊扰了气流，导致玉简失衡碎裂。这叫意外，不叫损毁公物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点了点石七的胸口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却充满了侮辱性。“想抵赖？别做梦了。外门大比的规矩，我比你熟。这是意外事故，与你何干？”
石七没有躲闪，也没有愤怒。他只是看着赵天霸那只点在空中的手，以及那只戴着金戒的手指。
他知道，赵天霸在撒谎。
就在刚才，赵天霸故意释放出一丝虚浮的灵压，试图震慑石七，让他后退。但石七没有动。相反，石七从怀中摸出了一颗不起眼的灰色石子——那是他在废材堆里捡来的、经过特殊打磨的陨铁屑。
在赵天霸灵压爆发的瞬间，石七用手指弹出了这颗石子。
石子没有攻击人，而是精准地击中了玉简底座上一个肉眼难辨的天然裂纹节点。那是只有长期接触劣质材料的人才能发现的弱点。
玉简应声而碎。
但这过程太快，快到所有人都只看到赵天霸发功，玉简自爆。没人看见那颗石子，更没人知道石七的计算。
“你说这是意外？”石七重复了一遍，眼神依旧锁定在赵天霸的手上，“那么，请赵师兄解释，为何你的‘裂空劲’会震碎一个标准的测试用玉简？按照《青云宗外门考核细则》第一章第五条，测试玉简可承受筑基期以下全力一击而不碎。”
赵天霸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周围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。
陈平缩在人群后排，牙齿打颤。他明明看见了那颗石子，但他不敢说话。赵天霸家族掌控着外门的物资供应，一旦得罪，他在宗门的日子会比泥潭里的蝼蚁还难熬。他低下头，假装在看脚下的积水，结结巴巴地对旁边的人说：“我……我没看清，真的，风太大……”
廖执事终于动了。
他放下朱砂笔，拿起算盘。噼啪作响的声音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经查证，”廖执事机械地念道，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，像是在念悼词，“考核期间，公用测试玉简损坏。根据规定，扣除责任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赵天霸阴沉的脸，又扫过石七平静的背影。
“扣除责任人，赵天霸，本次晨考积分，十分。”
全场哗然。
赵天霸猛地转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，随即化为滔天的怒火。“你再说一遍？！”
“十分。”廖执事重复了一遍，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，但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机械感，“积分系统已更新。”
与此同时，演武台侧面那块巨大的青铜榜单上，代表赵天霸的那一格金光黯淡了一瞬，随后，数字跳动了一下。
第一名：赵天霸。
当前积分：910。
原本稳如泰山的榜首位置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石七收回目光，转身欲走。
“拦住他！”赵天霸怒吼道。
两名护卫再次逼近，手中的兵器挡住了去路。他们不需要杀人，只需要阻止石七离开现场，阻止他去向其他长老申诉或解释。只要石七被困在这里，赵天霸就有时间调动资源，抹去这个“意外”。
石七停下脚步，侧过头，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，又看了一眼远处脸色铁青的廖执事。
“规则第四条，”石七淡淡地说道，“若对扣分有异议，需在十息之内提出申诉。否则，视为认可。”
他抬起手腕，看了看日晷的影子。
“现在，还有九息。”
赵天霸咬紧了牙关，手指紧紧攥着剑柄，指节发白。他想动手，但这里是演武场，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，当着几位巡值长老的面，私斗的后果是他家族也承担不起。尤其是，如果他现在动手，那就坐实了“恼羞成怒”、“滥用职权”的罪名，连他背后的家族也会受到牵连。
他必须忍耐。至少现在，在这个公开的场合，他不能动。
石七转过身，背对着赵天霸，面对着那块刚刚变动的青铜榜单。
榜单上的数字冰冷而精确。910分。
对于赵天霸来说，这十分或许只是九牛一毛。但对于石七来说，这是他进入前十的唯一机会。而他的对手，正是那个一直把他踩在脚底的赵天霸。
石七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赵天霸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会查监控，会威胁证人，会用尽一切手段找回这十分。甚至，他会想办法让石七消失。
但石七不在乎。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颗灰色的石子，在指尖轻轻转动。这颗石子，是他为下一轮考核准备的。
他看向赵天霸的背影，眼神中没有仇恨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。
“赵师兄，”石七轻声说道，声音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，“你的修为，虚浮得很。下次，我不保证还能这么幸运。”
赵天霸浑身一震，猛地回头。
但石七已经迈步走出了包围圈。护卫们迟疑了一瞬，终究没有敢真的动手伤人。毕竟，石七没有反抗，只是“路过”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冰冷的雨水打在石七的脸上，他却感觉不到寒冷。他的耳边回荡着算盘噼啪的声音，脑海中浮现出那块破碎的青玉简。
为什么一块看似坚固的青玉简，会在如此轻微的碰撞下彻底粉碎？
这个问题，将困扰赵天霸很久。
而石七，已经走向了下一个考核点。他的名字，还在榜单的最末尾，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