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市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潮湿的腥气，像是还没干透的血迹。
韩东推开“天玺阁”沉重的玻璃大门时，鞋底沾着从城南工地带回来的泥浆。那是一双磨损严重的劳保鞋，与大厅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格格不入。每一步踩下去，都像是在这层精致的虚伪上留下一个脏脚印。
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金钱发酵后的甜腻。
前台小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，眼神里没有好奇，只有那种看到垃圾被误入高档场所时的厌恶。她甚至没有起身，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侧门通道。
“那边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非VIP人员禁止进入主厅。”
韩东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指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锤子。
锤头是乳白色的，质地温润，表面没有任何金属光泽，看起来像是一块被岁月盘玩包浆的老玉。锤柄则是深褐色的紫檀木，上面缠着几圈发黑的麻绳。
这就是那把特制的羊脂玉锤。
此刻，它正沉甸甸地压在韩东的手心，冰冷的触感顺着掌纹渗入血液。这是他在深山老林里花了三年时间，找老师傅用古法烧制、打磨出来的唯一一件作品。
重量很足，足到让他的手腕微微下沉。
“喂，我说你聋了吗？”
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挡住了去路。他是夏承泽派来的保镖，身材魁梧，脸上横肉丛生。对方并没有动手，只是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俯视着韩东，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。
“这里不是给你这种乡巴佬讨饭的地方。”保镖伸出一根手指，嫌弃地在空中划了一下，“滚远点，别弄脏了地板。”
周围几个路过的名流投来目光，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摇头叹息，但没有人上前一步。
在这个圈子里，贫穷本身就是一种原罪。
韩东抬起眼皮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没有辩解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握锤的姿势。
右手拇指抵住锤柄末端的防滑纹路，食指和中指扣住中段。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发力角度，既不像挥舞铁锤那样大开大合，也不像敲击乐器那样轻盈灵动。
这是一种准备“听”的姿势。
保镖愣了一下，似乎没看懂这个动作的含义。他嗤笑一声，刚想再次驱赶，身后传来一阵皮鞋踩在地面上的清脆声响。
“让他过去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夏承泽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，袖口露出洁白的衬衫边。他手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翡翠扳指，在灯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。他一边整理着袖口，一边迈着优雅的步伐走来，脸上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信微笑。
“韩先生是吧？我听说过你。”夏承泽走到韩东面前，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泥土味。他微微弯腰，像是在欣赏一只有趣的昆虫，“独立工作室？听说你快撑不下去了？”
韩东依旧沉默。
他的目光越过夏承泽的肩膀，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金色大门。那里存放着今晚拍卖会的核心拍品——号称“帝王绿”的顶级翡翠手镯。
“夏总说笑了。”韩东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，“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夏承泽挑了挑眉，眼中的轻蔑更浓了几分。
“确认我的东西，能不能砸碎你的梦。”
这句话很轻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到了。保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。夏承泽的笑容僵在脸上，随即化作一抹阴冷的弧度。
“有意思。”夏承泽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既然你这么执迷不悟，那我就成全你。不过，我要让你死得明白一点。”
他转头对保镖吩咐道：“带他去后台休息室。我要在那里亲自‘鉴定’一下，他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。”
保镖咧嘴一笑，伸手就要去抓韩东的肩膀。
韩东没有躲。他只是轻轻晃了一下手中的羊脂玉锤，锤柄上的麻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这一格动作，意味着那把锤子离开了口袋，进入了战斗状态。
……
后台休息室的空气比外面更加闷热。
房间里摆满了鲜花和香槟，中央的一张红木桌上，放着一个天鹅绒衬里的展示盒。盒子里，那只所谓的“帝王绿”手镯静静地躺着，翠绿欲滴，通透无瑕，仿佛凝聚了山川日月的精华。
林婉站在桌旁，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鉴定报告。她是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，也是夏承泽最忠实的盟友。看到韩东进来，她立刻换上了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。
“韩师傅，没想到你还真敢来。”林婉推了推金丝眼镜，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，“怎么，是想来看看你这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长什么样吗？”
韩东没有理会她。
他径直走向那张桌子，脚步沉稳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节奏上。
“站住！”林婉厉声喝道，“未经允许，不得靠近展品！你知道破坏公物要赔多少钱吗？”
韩东停下脚步，距离展示盒还有半步之遥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便携式红外扫描仪。那东西看起来很破旧，外壳上有不少划痕，屏幕上也有一块裂痕。
“我要扫描。”韩东说。
“你疯了？”林婉冷笑一声，“这是最高级别的安保区域，任何电子设备都不准带入！你想被保安扔出去吗？”
夏承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显然觉得这出闹剧很有趣。
“让他扫吧。”夏承泽晃了晃酒杯，“反正他也看不懂结果。林婉，把你的专业报告拿出来，好好给这位‘专家’上一课。”
林婉得意地扬起下巴，将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报告递到韩东面前。
“看清楚，国家级权威机构认证，天然A货翡翠，价值连城。”她故意提高了音量，像是在宣读判决书，“韩东，你如果现在跪下来道歉，我可以考虑帮你联系一家废品回收站，给你安排个搬运工的职位。”
韩东接过报告，看都没看一眼，随手扔在地上。
纸张落地的声音很轻，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举起手中的红外扫描仪，对准了那只手镯。
红色的激光束打在翡翠表面，反射回来微弱的光芒。扫描仪的屏幕闪烁了几下，开始读取数据。
林婉和夏承泽都凑了过来，想看韩东出丑。他们相信，无论韩东拿出什么花哨的设备，最终的结果都会指向同一个结论：这是一件无价之宝。
然而，三秒钟后，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警报灯变成了红色。
韩东盯着屏幕，眉头微皱。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，将刚才的数据截图保存，并加密发送到了一个隐藏的云端文件夹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林婉的声音有些颤抖，她凑近屏幕，想要看清上面的代码。
韩东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密度异常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？”夏承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内部结构致密程度不符合天然玉石的物理特征。”韩东淡淡地说道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，“如果是天然翡翠，这个体积的重量应该在两百克以上。但现在的读数显示，它只有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夏承泽惨白的脸。
“一百七十克左右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林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她猛地后退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她想起了那份被她收受贿赂后出具的虚假报告，冷汗顺着脊背滑落。
夏承泽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，红酒洒在了他的西裤上，像是一道丑陋的血痕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韩东收起扫描仪，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羊脂玉锤。
锤柄上的木纹在他的掌心摩擦，带来一丝粗糙的真实感。
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惊慌失措的人，心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审判，还在后面。
为什么这件号称千年难遇的帝王绿，在红外光谱下显示的密度比天然玉石低了整整0.3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