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暴雨如注。
VIP鉴赏室的落地窗被雨水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,隔绝了外滩的繁华与喧嚣。室内恒温恒湿,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卫渊站在房间角落,浑身湿透。
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吸饱了雨水,沉重地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。泥水顺着裤脚滴落在名贵的大理石地面上,汇成一滩刺眼的污渍。他低着头,双手插在口袋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邵总,这位是……”林婉的声音有些干涩,她站在鉴定台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,眼神在卫渊和邵明哲之间游移。
邵明哲坐在真皮沙发中央,双腿交叠,姿态慵懒而傲慢。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,左手中指上一枚硕大的帝王绿翡翠戒指,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。
他没有看林婉,而是用右手把玩着一块残缺不全的青色玉璧。
那是卫家的信物,也是卫家曾经显赫一时的证明。如今,它断成两截,边缘粗糙,像是被粗暴地撕碎后随手丢弃的垃圾。
“一个送外卖的,走错门了吧。”邵明哲轻笑一声,声音尖锐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他抬起眼皮,目光像看一只蝼蚁般扫过卫渊。
“出去。别弄脏了我的地毯。”
卫渊没有动。
他的沉默让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邵明哲眉头微皱,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快了几分。笃、笃、笃。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每个人的神经上。
“没听见吗?”邵明哲提高了音量,“还是说,你想让我叫保安?”
就在这时,卫渊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。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退缩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,轻轻擦拭着鞋面上的污泥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,而不是自己的鞋子。
这种无视比愤怒更让人恼火。
邵明哲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。他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青玉璧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
“啪!”
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。
不是玉璧碎了,而是邵明哲将玉璧重重拍在桌面上。力道之大,震得旁边的茶杯盖弹跳起来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周围的几位买家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。
“卫家的人,果然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。”邵明哲冷笑,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,“你以为你是谁?落魄的贵族?还是什么隐世高人?”
他伸出手指,指着那块断裂的青玉璧。
“这块东西,是我花三百万从黑市收来的‘废料’。但在你眼里,它是宝?”
卫渊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块玉璧上。
那一瞬间,他原本平淡的眼神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。极短,极快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给我。”卫渊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。
只有两个字。
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。
邵明哲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。
“哈!给我?你拿什么给我?你那身破衣服,还是你那点可笑的自尊?”
他抓起玉璧,在指尖灵活地转动,像是在展示一件玩具。
“想修复它?可以。”
邵明哲的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但我不会给你任何专业工具。这里只有我喝茶用的茶具,还有这些杂物。”
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凌乱摆放的茶盘:一把紫砂壶,几个粗瓷碗,还有一瓶廉价的胶水。
“半小时内,如果你能把它修好,恢复原状,这栋房子的地皮转让书,我可以考虑签给你。”
“如果失败……”
邵明哲凑近卫渊,压低声音,字字诛心。
“你就跪在这里,向所有人承认,卫家早就完了,而你,是个靠捡破烂为生的骗子。从此以后,古玩圈再也容不下你这张脸。”
这是一道必死的局。
没有专业仪器,没有传统材料,半小时的时间。
对于任何一位真正的修复师来说,这都是天方夜谭。
更何况,卫渊早已失去了家族传承的大部分配方。他剩下的,只有记忆,和直觉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他的尊严,和他的未来。
林婉的脸色变得苍白,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被卫渊抬手制止。
卫渊看着邵明哲,依旧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默默地卷起了右手的袖口。
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随着袖口的褪去,露出了他小臂上一道道错综复杂的陈旧疤痕。那些伤痕深浅不一,有的已经褪色成白色,有的还残留着暗红的色素。
那是常年与刀具、火焰、腐蚀剂打交道留下的印记。
是匠人的勋章,也是痛苦的见证。
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,会拥有这样一双布满伤痕的手。
邵明哲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盯着那些疤痕,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安。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感觉,冷哼一声。
“装模作样。”
他退后一步,重新坐回沙发,按下了桌上的计时器。
“滴答。”
时间开始流动。
卫渊没有理会邵明哲的嘲讽,也没有看向周围那些或好奇、或鄙夷的目光。
他走到茶盘前,拿起那只紫砂壶。
壶身温润,内壁残留着陈年的茶垢。
他将壶嘴对准那块断裂的青玉璧,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。
他没有使用胶水,也没有寻找粘合剂。
而是将拇指按在玉璧的断面上,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的手指开始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极度专注下的肌肉痉挛。
他在感受。
感受玉石内部残留的应力,感受断裂处细微的纹理走向,感受这块石头在漫长岁月中留下的叹息。
邵明哲抱着双臂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中满是嘲弄。
“三分钟过去了。你在干什么?祈祷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卫渊依旧闭着眼,手指在玉璧上轻轻滑动。
窗外的雷声轰鸣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。
突然,他睁开了眼。
瞳孔收缩,聚焦在玉璧断裂处的某一个点上。
那里,有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细微裂纹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。
那是只有卫家秘传技法“听玉”才能感知到的特殊应力纹。
卫渊的手指停在那里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邵明哲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,他死死盯着那道纹路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噜声。
他的心脏,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