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在这死寂的钟粹宫偏殿里,不啻于惊雷。
范青瓷指尖一颤,那支通体莹白的玉簪脱手坠地,瞬间四分五裂。碎片溅开,几片锋利的残玉划破了她的手背,渗出血珠,却不及她心头那一瞬的寒意刺骨。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原本低垂的眉眼、轻摇的团扇,在这一刻全部定格。几十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。
秦贵妃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,一身正红织金凤袍在秋日的暖阳下显得灼人眼目。她并未立刻发作,只是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那声音极轻,却一下下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“范答应好大的手劲。”秦贵妃的声音不高,带着惯有的慵懒与讥诮,“连个小小的木匣子都理不顺,还是说……这箱笼里的东西,烫手得很?”
王嬷嬷站在一旁,嘴角噙着一抹阴鸷的笑,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:“奴婢刚才就瞧见这箱子有些异样,说是新晋答应入宫时的旧物,怎么里头还藏着些不该有的‘念想’?贵妃娘娘生辰在即,若是让外头那些不安分的人知道了,怕是要坏了娘娘的喜气。”
范青瓷跪在地上,膝盖触碰到冰冷的金砖,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。她没有哭喊,也没有辩解那箱子并非她私藏,而是昨日整理内务时,宫女不慎混入其中的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关于“冤枉”的辩解,在秦贵妃早已布好的局面前,都苍白无力。
她缓缓抬起头,脸上没有惊慌失措的泪痕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。那双眸子里深不见底,像是古井无波的水面,映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。
“娘娘明鉴。”范青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吐出的,“臣妾愚钝,不知这玉簪来历。但既落在臣妾手中,便是臣妾的罪过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那枚最大的碎玉,上面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血沁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“只是臣妾曾听先帝在世时,提过一句,此玉名为‘断肠’,乃前朝废妃林氏生前最爱之物。若此物出现在臣妾宫中,恐非偶然,而是有人借臣妾之手,行诅咒之实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几位在场的嫔妃脸色骤变,纷纷后退半步,仿佛那碎裂的玉片中藏着瘟疫。
秦贵妃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。她眯起眼,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范青瓷的脸:“你是说,有人陷害你?”
“臣妾不敢妄言。”范青瓷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,“臣妾只想求娘娘做主。这玉簪既然关联到废妃,便不能由着王嬷嬷随意处置。否则,万一真有什么不洁之物,污染了娘娘的寿宴,臣妾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她在赌。赌秦贵妃对废妃之名的敏感,更赌秦贵妃想要彻底清除前朝余孽影子的野心。如果这玉簪真是废妃遗物,那么它现在出现在自己这里,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。解开这个谜团,或许能换得一线生机;若直接定罪,便是死路一条。
“李太医!”秦贵妃忽然开口,声音冷了几分,“传李太医来。”
王嬷嬷一愣,随即领命而去。
范青瓷心中一沉。李太医?那个曾是废妃贴身侍医的李清源?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片刻后,李太医匆匆赶来,见到地上的碎片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的脸色苍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眼神闪烁,不敢直视秦贵妃,也不敢多看范青瓷一眼。
“见过贵妃娘娘,见过范答应。”李清源的声音带着书卷气的谦卑,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。
“你看看这玉簪。”秦贵妃冷冷道,“若是真的,你便说说,这玉簪上的纹路,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
李清源颤抖着手,拿起一块碎片,凑近灯光仔细端详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吞吞吐吐,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挣扎。
范青瓷静静地看着他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她知道,李清源此刻面临的困境,并不比她少。他是废妃的旧人,若说出真相,便是背叛旧主;若隐瞒,便是欺君之罪。
“李太医,”范青瓷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却坚定,“您不必为难。这玉簪既然是废妃之物,想必其中定有隐情。不如……让我们听听太医的专业鉴定,究竟这纹路是天然形成,还是后人刻意刻写?”
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李清源心中的闸门。他抬起头,看向范青瓷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那是感激,也是绝望。
秦贵妃冷笑一声:“哦?范答应的意思,是想让李太医做个伪证不成?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范青瓷再次叩首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“臣妾只是希望,此事能查个水落石出。毕竟,这关乎娘娘的清誉,也关乎大雍王朝的颜面。”
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只有香火燃烧的噼啪声,在空气中轻轻作响。
秦贵妃盯着范青瓷看了许久,终于缓缓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凤袍的下摆拂过范青瓷的头顶,带来一阵浓郁的沉香气息。
“好一个水落石出。”秦贵妃俯下身,在他耳边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,“那就让李太医好好看看。若是假的,你要赔上一条命;若是真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,手指轻轻挑起范青瓷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。
“你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钟粹宫。”
范青瓷迎上她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缩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已经将自己推向了悬崖边缘。但只要还有一丝机会,她就要抓住。
李清源低着头,手中的碎片紧紧攥着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地上的玉屑,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那个雨夜,废妃临终前交给他这支玉簪时的模样。她说:“若有一日,此簪现世,切记……”
切记什么?他始终没能问出口。
而现在,这支玉簪碎了,秘密也随之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秦贵妃直起身,挥了挥手:“退下吧。此事,朕自会处理。”
众人躬身行礼,鱼贯而出。范青瓷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,转身离去。她的背影挺拔而孤独,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走出偏殿,秋风卷起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裙角。她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肺部传来的刺痛感。
那玉簪上的字迹,究竟是天然形成还是后人刻意刻写?
这个问题,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,吞噬了她的理智,也吞噬了整个后宫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