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清脆的瓷器磕碰声，紧接着是太监低沉且带着试探的嗓音：“娘娘，这燕窝，凉了。”
深秋的寒意顺着窗棂缝隙钻入偏殿内室，程婉正低头整理袖口的暗纹，闻言指尖微顿。她并未抬头，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账册，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崔公公站在桌旁，手里托着那只白瓷碗，碗沿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，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结了冰。
“崔公公说笑了。”程婉抬起眼，目光温和地落在崔公公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，“这燕窝刚出锅不过半柱香，若是凉了，便是内务府的失职。若是内务府失职，明日宴会的席位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语气依旧轻柔，却字字如针，“怕是要重新排过一遍了。”
崔公公眯起眼睛，手指摩挲着碗柄上的云纹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：“娘娘这话可就重了。奴才们也是按规矩办事，这燕窝送到您这儿，若是再热乎着端回去，那是打内务府的脸面。娘娘身为嫔妃，当知进退。”
程婉轻笑一声，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，茶水烫得舌尖发麻，她却面不改色：“进与退，全看人心。若是人心凉了，再热的燕窝也暖不回来。崔公公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窗外的风卷起几片枯叶，拍打在窗纸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程婉知道，尹嬷嬷的眼线就在窗外盯着。任何一点风吹草动，都会成为她们拿捏她的把柄。她必须在这半柱香的时间内，拿到那笔钱，否则明日宴会，她将彻底沦为柳贵人脚下的泥尘。
“奴才不敢妄议娘娘。”崔公公向前迈了一步，那股子阴冷的宫怨气息扑面而来，“只是娘娘近日手头似乎有些紧？奴才听闻，连最普通的玉簪都戴不起了？”
程婉心中一凛。这是赤裸裸的羞辱，也是在试探她的底线。她垂下眼帘，掩住眸中的寒光，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那支素银木簪——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，如今已磨得光滑圆润，再无光泽。
“崔公公消息灵通。”程婉声音低柔，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，“是啊，日子难熬。所以这燕窝，若是不合胃口，便不必强留。倒是这碗底……”她故意停顿，目光扫过崔公公紧握的手，“似乎有什么重物，压得碗身不稳？”
崔公公脸色微变，手下意识地将碗往回缩了缩。
程婉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无声无息。她走到桌前，伸手去接那碗燕窝：“既然凉了，本宫便赏给那些没福气的宫女吧。只是这碗，看着倒是精致，若是碎了，可就不好赔了。”
她的手指触碰到碗壁的瞬间，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厚重感。不是燕窝的重量，而是某种硬物沉在底部。她的呼吸微微一滞，心跳加速，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娘娘小心！”崔公公突然惊呼一声，身体猛地向前一探，似乎是想要扶住她，又像是想要阻止她。
就是现在。
程婉装作被他的动作惊扰，脚下虚浮，手肘不慎撞翻了桌上的托盘。哗啦一声脆响，白瓷碗摔在地上，碎裂开来。黏稠的燕窝溅了一地，散发着甜腻而腐败的气息。
“哎呀！”程婉惊呼出声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懊恼，“怎的如此不小心！崔公公，这可是内务府精心炖煮的贡品，就这么……”
她蹲下身，假装要去收拾残局，袖口却顺势垂落，遮住了视线。在那一瞬间，她的指尖迅速探入碎瓷与燕窝的混合中，触碰到一枚冰凉、坚硬的物体。
是一枚小银牌。
它静静地躺在碗底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尹”字。
程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就是尹嬷嬷的标记，是她贪腐的铁证之一。但此刻，它不仅仅是一块银牌，更是程婉手中唯一的筹码。她不能要得太明显，也不能显得太过急切。
她用袖口快速抹过那枚银牌，将其裹入柔软的丝绸之中，随即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污渍，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：“真是罪过！这碗摔得可惜，但这燕窝洒了，倒是便宜了地上的蚂蚁。崔公公，你看这该如何是好？”
崔公公死死盯着她，眼神阴鸷。他显然察觉到了什么，但又抓不到实据。刚才那一瞬间，程婉的动作太快，太自然，仿佛真的只是失手。
“娘娘吉人自有天相。”崔公公冷冷地说道，声音拖得很长，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，“只是这规矩……破了，就得有人补。娘娘今日这一摔，可是砸坏了内务府的颜面，也砸乱了明日的席次。这笔账，总得算清楚。”
程婉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平静，仿佛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人不是她：“崔公公说的是。既然是我的错，我自会承担。只是……”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，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这银牌，若是留在地上，怕是污了地面的清净。不如，我替内务府收着，待明日宴会后，再一并归还？毕竟，这‘尹’字，代表着内务府的威严，我可不敢随意丢弃。”
崔公公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没想到程婉竟然敢如此直白地点出那枚银牌的存在，甚至是用一种看似恭敬实则挑衅的语气。
“娘娘这是在威胁奴才？”崔公公的声音压低，带着杀意。
“不敢。”程婉微微一笑，笑容温婉如春风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，“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崔公公若是不信，大可去查。只是查到最后，若是查出了不该查的东西，恐怕……”她没有说完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转身走向屏风后，“罢了，本宫累了。崔公公请回吧。明日宴会，希望能看到内务府更‘用心’的安排。”
崔公公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他看着程婉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和那滩狼藉的燕窝，最终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远，程婉靠在屏风上，浑身冷汗湿透。她知道，自己赌赢了第一步，但也暴露了最大的弱点。那枚刻着“尹”字的小银牌，此刻正贴在她的袖口内侧，冰冷刺骨，却也滚烫如火。
窗外，眼线的身影一闪而过，消失在秋风中。
程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，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。她看向铜镜中的自己，面色苍白，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为什么崔公公在离开前，特意看了一眼程婉那只并不值钱的木簪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