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天启七年，秋。
户部司库署的窗棂半掩，漏进几缕惨白的晨光，照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，泛起一层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。沈清舟坐在案后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前那叠刚刚印制完成的交子。他是户部主事，出身江南落魄世家，如今这身青袍虽整洁，袖口却已磨出了毛边。在这京城里，他就像这司库署角落里的一粒尘埃，不起眼，却也最易被清扫。
今日是核验新钞的日子。
沈清舟的心跳很慢，像是一口枯井里的水，不起波澜，却深不见底。他的指尖划过新印交子的背面，突然停住。那里有一丝突兀的粗糙感，像是指甲刮过干涸的血痂。若是寻常百姓，或许只会觉得纸张瑕疵，但沈清舟不同，他曾在寒夜中替前朝遗老抄录过无数密信，对那种特殊的拓印痕迹再熟悉不过——那是“逆党”留下的暗记。
只要这张交子流入市井，或者被御史台抽检出来，他沈清舟便是通敌叛国的死罪。
他必须在今日巳时前毁掉它。
沈清舟抬起眼，目光扫过屋内。角落里放着一瓶松烟墨，旁边是一盏未熄的炭盆。销毁证据需要火，更需要混乱。他不能直接烧毁，那样会留下焦痕，引起怀疑；他需要将这张交子混入废票堆，或者让它变得毫无价值，无人问津。
就在他构思着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动手时，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沈主事，户部的新钞可备齐了？”
声音尖锐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沈清舟的手指微微一颤，随即恢复了平静。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冠，脸上挂起一抹疏离而礼貌的微笑。
来者是赵无极，御史台监察御史。一身绯色官袍，在阳光下刺眼夺目。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扳指，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空气，仿佛在把玩什么无形的猎物。
“赵大人驾临，有失远迎。”沈清舟轻声说道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笔呆账，“新钞已清点完毕，只待大人查验。”
赵无极走进屋内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桌上的账册和交子。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钞票，而是先打量了一眼沈清舟。
“听说沈主事近日清廉自守，连一杯茶水都不曾收过同僚的。”赵无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“可惜，清廉这东西，有时候比贪腐更让人心里发慌。你说是不是？”
沈清舟垂下眼帘，避开对方的视线：“大人说笑了。清者自清，浊者自浊。在下只是按规矩办事，不敢有半分逾越。”
“规矩……”赵无极轻笑一声，走到桌前，拿起一张交子，对着阳光仔细端详，“这大雍的规矩，就像这纸上的水印，看着透明，实则处处是陷阱。我听说，这批新钞的印制过程有些‘特殊’，沈主事作为经手人，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？”
沈清舟心中一紧，但他知道，现在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。赵无极想要查案，想要借此晋升尚书右丞，而他沈清舟，恰好成了那块最好的垫脚石。
“大人多虑了。”沈清舟淡淡地说道，“这批交子由内府监工，户部仅负责核对数量与成色。若有差错，在下愿领责罚。”
赵无极眯起眼睛，手中的交子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的目光在那张交子的背面停留了片刻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，但很快又移开了。
“好一个愿领责罚。”赵无极将交子扔回桌上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，“那么，开始吧。我要亲自清点。”
沈清舟深吸一口气，他知道，真正的博弈开始了。
他伸手去拿算盘，准备记录数量。然而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墨水瓶的瞬间，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大人，”沈清舟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轻柔，“这墨汁有些干了，不如我先研一研？”
赵无极没有回答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沈清舟的手微微颤抖，然后，那只装着墨汁的瓶子“哐当”一声倒在地上。黑色的墨汁瞬间泼洒开来，浸染了旁边的几本账册，也溅到了桌面上那张关键的背纹交子上。
“哎呀！”沈清舟惊呼一声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懊恼，“大人恕罪！在下失手了！”
赵无极眉头紧锁，看着那滩黑乎乎的墨迹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
“沈主事，”赵无极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这是在掩饰什么？”
“不，不是……”沈清舟连忙跪下，额头抵着地面，“是这墨汁年久失修，属下一时疏忽……”
赵无极蹲下身，捡起那张被墨水浸染的交子。墨迹已经渗入纸张纤维，原本清晰的纹路变得模糊不清。他仔细端详着那张交子，手指轻轻抚过那片黑色的污渍。
沈清舟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心跳却在加速。他知道，赵无极一定看到了什么。那张交子背面的暗记，已经被墨迹覆盖，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。
但是，赵无极为何还盯着它看？
良久，赵无极站了起来，将那张贴满墨迹的交子随手扔在桌上。
“算了。”赵无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，“既然有了污损，这张便作废。你去重新打印一批吧。”
沈清舟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庆幸：“多谢大人宽宏大量。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赵无极转身向门口走去，背影挺拔而孤傲，“沈主事，记住，这京城的账，可不是那么好做的。有些东西，就算被墨汁盖住了，也还是能看出痕迹的。”
沈清舟站在原地，看着赵无极离去的背影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，卷起桌上的几张废纸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沈清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沾满墨汁的手，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。
他知道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赵无极并没有完全相信他，那张被墨迹浸染的交子，究竟是真的毁了，还是成为了新的把柄？
沈清舟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无法回头。
他弯下腰，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。每一片碎纸，每一滴墨渍，都像是他破碎的人生，拼凑不起来，也清理不干净。
当赵无极捡起那张被墨水浸染的交子时，他为何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