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鞭子一样抽在青云宗外门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层浑浊的泥雾。
李四站在丹房大门口,浑身湿透,单薄的粗布麻衣紧贴着脊背,勾勒出肋骨分明的轮廓。他不敢动,因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处那团如冰锥般的寒毒,刺骨的冷意顺着经脉往心脏爬。三天前他还只是个练气三层的废柴弟子,如今却成了被宗门抛弃的死人。
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口袋里的半块碎银,指节泛白。那是他全部的家当,也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丹房门口的木牌上,原本用墨汁写着“筑基丹:一两银子”的字迹已经被朱砂狠狠涂改。新写的“三百两”三个大字笔锋凌厉,墨迹未干,混着雨水蜿蜒流下,像是一道道渗血的眼泪。
“让开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阿蛮缩在门廊的柱子后,手里紧紧抱着一摞账本,眼神惊恐地瞥向李四又迅速躲闪。她是苏掌柜的杂役,此刻连呼吸都带着颤音,生怕这暴雨中的疯子会牵连到自己。
李四没理她,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。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,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、混合着廉价草药和腐朽气息的味道。
“李四师弟,天快黑了,路不好走。”
声音温和,缓慢,像是在念诵经文,却让人毛骨悚然。
苏掌柜从门内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,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,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。每走一步,佛珠碰撞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在这雷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。他的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,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块即将过期的肉脯。
“苏……苏掌柜。”李四的声音很低,急促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我欠您的债,我可以还。只要一瓶筑基丹,压制住寒毒。等我突破到四层,我有灵石,我会连本带利还清。”
苏掌柜停下脚步,站在台阶之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雨水打湿了他的鞋面,他却毫不在意。
“还?”苏掌柜轻轻笑了一声,手指摩挲着佛珠,“李四啊,你现在的命,值几个钱?寒毒入体,经脉寸断之期就在眼前。你现在要的不是丹药,是续命的药渣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契据,展开。
那张纸在雨中微微颤动,上面赫然写着:‘筑基丹三百两,概不赊欠。’
“这是新的规矩。”苏掌柜淡淡地说,“青云宗近日整顿外门,坏账太多。为了公平,所有债务重新评估。你欠我的五十两本金,加上利息,现在是一百八十两。想要筑基丹,补齐差价。或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佛珠声戛然而止。
“或者,签下灵魂奴役契,做我丹房的十年苦力,以此抵债。”
李四的瞳孔猛地收缩。灵魂奴役契,一旦签下,神魂便受制于人,永生不得脱离苏家的掌控。那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。
“我没有那么多灵石。”李四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碎银。银子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,边缘残缺不全。“这是我攒了半年的俸禄,还有家里留下的唯一东西。一共三两二钱。我知道不够,但这是我的诚意。”
他将碎银递了出去。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。
苏掌柜看着那半块碎银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那笑容里没有怜悯,只有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愉悦。
“三两二钱?”苏掌柜摇了摇头,“李四,你太天真了。在这个世道,货币是有价值的。而你手里的东西,不过是废铁。”
说完,苏掌柜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一夹,接过了那半块碎银。
李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以为至少能换来一句“我再想想”。
然而,苏掌柜并没有将银子放入口袋。他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,然后手腕一翻,将那半块碎银抛向了空中。
哗啦。
一声脆响。
碎银在空中解体,瞬间变成了一堆黑乎乎的粉末,夹杂着几块毫无光泽的铁渣,落在了门口的积水中。
李四愣住了。他瞪大眼睛,看着那些曾经是他全部希望的金属,变成了垃圾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四的声音嘶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血沫。
“这是你们这些底层弟子所谓的‘硬通货’。”苏掌柜冷冷地说道,“青云宗的铸币局早已停铸凡银三年。市面上流通的,都是掺了废铁的劣币。你以为你拿着的是银子?不,你拿着的只是随时会被回收的废料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靴子踩在积水里,发出吧唧的一声。
“你手中的这三两二钱,连买一颗最劣质的凝气散都不够。甚至不如一张厕纸值钱。”
李四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了冰冷的门框上。寒意透过衣服渗入骨髓,但他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血液都在凝固。
这个世界,早就变了。
修行者高高在上,凡人如草芥。而在这草芥之间,连最基本的交易规则都被操控得面目全非。他们拼命积攒的每一分资源,在掌权者眼里,不过是随时可以抹去的尘埃。
“你……你在骗我!”李四突然吼了起来,声音尖锐而破碎,“三年前!三年前这里还是一两银子换一瓶!是你改了规矩!是你把价格抬高了十倍!”
苏掌柜的眼神冷了下来。他不再微笑,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寒光,像是一把磨好的刀。
“规矩,就是用来定的。”苏掌柜轻声说道,“李四,你是在质疑我的诚信,还是在质疑青云宗的权威?”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阿蛮吓得捂住了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李四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知道自己在赌,赌苏掌柜还要脸面,赌这众目睽睽之下,对方不敢做得太绝。
“我要筑基丹。”李四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哪怕是用命换。我不签奴役契,但我愿意出卖寿元。十年,二十年,我都给。只要给我一瓶药!”
苏掌柜眯起了眼睛。他似乎对这个提议感到了一丝兴趣。
“出卖寿元?”他缓缓说道,“这可是大忌。天道有衡,强行折寿,轻则修为尽失,重则当场爆体。你确定,你要用这条命,来赌这一瓶可能根本无效的丹药?”
“有效吗?”李四问。
苏掌柜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。瓶子晶莹剔透,里面装着一颗散发着微弱红光的丹药。看起来确实像筑基丹。
“这颗丹,是我亲自炼制的。”苏掌柜晃了晃瓶子,“当然,为了保证成功率,我加了一些特殊的辅料。至于效果嘛……”
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李四的心脏狂跳。他知道苏掌柜在撒谎,那种“特殊的辅料”很可能含有杂质,甚至可能是毒药。但他已经没有选择。寒毒正在侵蚀他的理智,死亡近在咫尺。
“成交。”李四伸出手,声音颤抖却坚定,“我把十年的寿元,押在这颗丹上。”
苏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,蘸了蘸墨水,在那张写着“三百两”的黄纸契据背面,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。
“按手印吧。”
李四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的铁钉,刺破指尖,将血滴在契据上。鲜血渗入纸张,瞬间消失不见。
就在他按下手印的那一刻,苏掌柜突然伸手,一把夺过了那张黄纸契据。
李四一愣:“你干什么?”
苏掌柜没有看他,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火折子,打着了火苗。
“苏掌柜!”李四惊呼。
苏掌柜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契据,然后将火苗凑近。
火焰舔舐着黄色的纸张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那张刚刚写下李四名字、沾着他鲜血的契据,在火光中卷曲、变黑,最终化为灰烬。
灰烬随风飘散,落在李四满是泥泞的手心里,烫得他生疼。
“交易完成。”苏掌柜淡淡地说道,随手将剩下的半个玉瓶扔到了李四脚边,“丹药给你。寿元,我也收下了。至于这半块碎银……”
他指了指地上的铁渣。
“就当是给你的小费。毕竟,你能活到现在,也不容易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屋内,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。
“咔哒。”
锁舌扣合的声音,在雷雨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李四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颗温热的、不知是否有效的丹药,脚下踩着那堆毫无价值的铁渣。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他脸上的泪水和泥水,却冲不散心底那股彻骨的寒意。
他赢了生存的机会,却输掉了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。
为什么苏掌柜要在众目睽睽之下,当众毁掉李四唯一的硬通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