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碗里的药汁还冒着热气,那股苦涩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令人作呕的腥气,像是一滴陈年血混进了清茶。
陆婉垂着眼睫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上那朵半开的并蒂莲刺绣。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旧衣改的,针脚细密,却遮不住底下布料微微泛黄的陈旧感。在这侯府正房夫人江氏的眼里,这或许就是“寒酸”与“僭越”的证明。
“侧室安胎,本该由掌膳太监亲自送至床前,再行喂服之礼。”江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压。她今日穿了一袭大红织金缎裙,手指上那枚成色极佳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,“赵德全,你是聋了,还是忘了规矩?让妾室自己端药,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本夫人苛待子嗣,连个伺候人的奴才都调教不好。”
赵德全浑身一颤,膝盖几乎要软下去。他跪在地上,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砖地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:“回……回夫人,奴婢不敢。只是这药渣……奴婢刚倒出来时,似乎有些异样,一时失神,竟忘了先呈给夫人过目,罪该万死。”
“异样?”江氏缓缓踱步走出屏风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德全的后背,“什么异样?是本夫人的安胎方里有毒,还是你的眼睛瞎了,把正常的药渣看成了别的东西?”
陆婉抬眸,迎上江氏阴鸷的眼神。她的语调轻柔,却字字如针:“夫人说笑了。这药是太医院开出的方子,旨在固本培元。若真有‘异样’,怕不是奴婢们手脚不干净,而是这府里的风气,太过浑浊了些吧?”
这句话看似恭顺,实则是在试探。她在等江氏的反应,更在等赵德全的反应。
赵德全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他看到了陆婉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冷静,那不像是一个刚受辱的侧室该有的神情,倒像是猎手在审视猎物。他下意识地将右手缩进宽大的袖袍之中,指尖紧紧攥着什么东西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林嬷嬷适时地插话进来,尖酸刻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:“哟,陆姑娘这话说的,倒像是在指责夫人管教无方。咱们侯府的规矩,主位赐下的东西,无论好坏,都得先谢恩,再品尝。哪能还没入口,就先挑三拣四地说‘浑浊’?这是要把主子往绝路上逼啊。”
陆婉没有辩解,只是微微福身,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:“嬷嬷教训的是。是我多嘴了。只是这药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赵德全手中那只尚未倾倒干净的铜碗上,“我总觉得,味道不太对劲。若是喝了,伤了胎气,到时候哭喊起来,反倒扰了夫人的清净。”
江氏冷笑一声,走到桌案前,一把夺过那只铜碗。碗底残留着几粒黑色的残渣,在金黄的药汁映衬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味道不对?”江氏捏起一粒黑渣,放在鼻尖轻嗅,随即厌恶地甩手,“不过是些焦化的甘草皮罢了。陆婉,你怀着身孕,心思倒是活络得很。怎么,是想借题发挥,让本夫人难堪,好去老太爷那里告状吗?”
陆婉心中警铃大作。江氏的动作太快了,快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。她盯着江氏手中那粒黑渣,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画面:生母当年被迫喝下避子汤时的绝望眼神,以及那碗药里同样存在的黑色沉淀物。
就在这时,赵德全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。
“赵德全!”江氏厉声喝道,“你在发抖什么?难道你还藏着掖着什么没交代的脏东西?”
赵德全扑通一声再次跪倒,双手抱头,声音凄厉:“夫人明鉴!奴婢真的什么都没藏!奴婢只是……只是害怕!奴婢想起当年……想起当年……”
“想起当年什么?”江氏步步紧逼,翡翠扳指敲击着桌面,发出清脆而危险的声响,“说清楚。若是敢编造谎言欺瞒本夫人,本夫人定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陆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赵德全是她唯一的盟友,也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。如果现在让他开口,不仅会暴露自己暗中调查的事实,更可能直接引爆江氏的杀意。她必须立刻打断这个节奏,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。
就在江氏的目光即将锁定赵德全袖口的那一瞬,陆婉忽然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哎呀。”
一声轻呼。
陆婉的手肘看似无意地撞上了桌案边缘。那只盛满药汁的铜碗剧烈晃动,最终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碎在地。
滚烫的药汁泼溅开来,黑色的残渣混着碎片四处飞溅,瞬间覆盖了地面原本整洁的青砖。
“陆婉!你做什么!”江氏怒目圆睁,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。
陆婉面不改色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懊恼,迅速蹲下身,用帕子擦拭着溅到裙摆上的药渍,语气温柔却坚定:“夫人息怒。是我手滑,惊了主子。这药洒了,只能重新熬制。只是……这地上的残渣,怕是清理不干净了。若被外头的人看见,以为侯府内宅管理混乱,只怕又要生出闲话来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脚踩住了地上最大的一块碎片,那里恰好覆盖着赵德全方才颤抖时掉落的一小片黑色物体。
江氏死死盯着陆婉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。刚才那一幕,太快了。快到不像是失手,更像是预谋。
“重新熬制?”江氏冷笑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最后落在赵德全身上,“赵德全,你袖子里是不是还有东西?既然药洒了,那就把你袖子里的‘脏东西’也一并拿出来,让本夫人看看,到底是谁在侯府里搞鬼。”
赵德全脸色惨白,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背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右手依然紧紧攥在袖中,那里藏着半片干枯的黑渣——那是多年前,他的姐姐,也就是陆婉生母的贴身侍女,在临终前塞给他的信物。
那半片黑渣上,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印记,像是某种特殊的药引标记。
陆婉站起身,整理好凌乱的衣袖,向江氏深深一拜,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水面:“夫人,赵德全身子骨弱,受了惊吓,怕是说不出什么来。不如……让他先去歇息?毕竟,孩子还在腹中,不宜见这般血腥场面。”
江氏眯起眼睛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直刺陆婉的灵魂深处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地上那片被陆婉踩住的碎片。
“捡起来。”江氏命令道,“本夫人要看清楚,那究竟是什么。”
陆婉心头一沉。她知道,这一刻,退路已断。
赵德全的袖口微微鼓起,那半片黑渣就在那里,静静地等待着被揭露的命运。而江氏手中的翡翠扳指,正一点一点地收紧,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这只脆弱的瓷碗。
究竟是谁,在多年前留下了这片足以颠覆整个侯府格局的黑渣?